某日深夜,诏狱。
叛贼左闫与他的两个儿子划分被关押在两个牢房中。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昏暗死寂的牢房,一道披着玄色斗篷的高挑身影晃过。
关押左闫的牢房被人从外面打开,一双绣花镶珠的锦鞋踏上这冰凉脏污的地面。
靠在墙角一直未眠的左闫抬起眼眸,看清眼前人时,唇角微微勾起。
“你来了。”
来人徐徐蹲下身子,她伸出一双涂着丹蔻的玉手捧住他长出些许胡茬的俊朗脸庞,随后又靠在他胸膛上。
玄色斗篷下,看不清女子的脸,“闫郎,终归是我对不住你了。”
左闫苦笑一声,“一切皆是我自愿,你无需自责。”
四周静悄悄的,隔邻左闫的两个儿子晚间喝的粥里被下了蒙汗药,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左闫拥着怀中的女子,柔声恳求:“袅袅,我可否在死前再拥有你最后一次?”
闻言,女子长袖下的手微微收紧。
没一会儿,昏暗的牢房里便响起女子酥骨的低吟。
“嗯啊……”
……
一场压抑缱绻的欢爱结束,女子衣衫不整地压在左闫身上,她微微喘息道:“你已故妻子为你生下的两个儿子,如今因我遭难,你心中认真不忏悔?”
左闫盯着上方布着蛛网的房顶,喃喃道:“在我心中,袅袅才是我的妻子,没有什么比你我的血脉更重要。”
女子声音哽咽,眸中却不见一丝泪光,“你我今生无缘,唯愿来世再做伉俪。”
……
天朦朦亮后,左闫等一众叛贼被压往南门行刑。
刑场前围满了黎民,议论声纷纷。
午时已至,在刽子手提起大刀准备行刑之时,人群之中响起一道清冷的女音,“刀下留人。”
众人闻声瞧已往,便见一个身披绛红色大氅,手捧两方牌位的少女朝刑台的偏向徐徐走来。
素面的萧韫玉依旧美得惊心动魄,一头顺滑青丝未曾束起,任其如瀑垂至腰间,只在鬓间别了一朵小白花。
周围黎民见来人衣着朴素却淡雅,容貌气质也是出尘脱俗,一时对她的身份感应特别好奇。
青桑跟在萧韫玉身后,中气十足道:“宓阳郡主至。”
闻言,四周人声渐沸。
原本端坐着的监斩官在看清萧韫玉面容的一刻,垂在一旁的手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他慌忙从座上起身,朝萧韫玉走来,“你……”
萧韫玉静静看着他,眸中无任何异样神色,“大司寇,我已请旨上奏陛下,陛下仁厚,特许我萧氏后人亲自枭首对头。”
她扭头示意身后青桑将圣旨呈与面前的男子。
顾怀瑾双手接过青桑递过来的圣旨,尔后微微侧身给萧韫玉让了道,“郡主请便。”
萧韫玉凝着男子隽美的容颜,语气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亲近,“你不看看吗?”
顾怀瑾唇角扬起清风般宜人的笑容,“我信你。”
男子温润的笑容如一缕东风灌进了萧韫玉冰封的心田,她对顾怀瑾微微颔首,随后与他擦身而过。
萧韫玉稳步走到跪在邢台上的左闫父子三人面前,居高临下地扫视他们一眼。
左闫父子三人齐抬首望着上方面容柔美稚嫩,眼神却寒如冰潭的少女。
明白是艳阳高照的日子,他们却感受后背升起一阵阴冷的风。
在他们庞大的目光下,萧韫玉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牌位递给身旁的青桑,然后她解开身上绛红色的大氅轻轻抛在地上,露出了里面一身雪白晃眼的孝袍,以及她腰间的一柄长刀。
看清那柄长刀,左闫面色突变。
萧韫玉唰地一声拔刀出鞘,刀尖直指对头,她美丽脆弱的脸庞上写满了恨意。
她左手高高举起这把她阿父生前所用的佩刀,刀光挥舞间,左闫二子的人头已然应声落地。
随着她挥刀的行动,鬓发间的小白花不慎掉落在血泊之中。
周围旁观的黎民见小小的女子手段如此狠辣果决,皆为之一震。
“啊!”
青桑被滚到她脚边血淋淋的人头吓得惊呼作声,连忙闭目退却了两步。
“青桑,睁开眼睛给我好悦目着。”萧韫玉单手持刀背对着她,厉声命令道。
萧韫玉冷冷提醒她,“身为我萧氏家仆,若今日你照旧胆怯如故,便也不配随着我了。”
“女君……”青桑咬了咬牙,忍住内心的恐惧慢慢挣开了眼睛,她望着地上血淋淋的人头,胃里马上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恶心。
萧韫玉蹲下身子,恨恨盯着眼前即将受刑,却依旧一脸慷慨赴死的左闫,沉声道:“今日,即是你左家绝后之时。”
左闫盯着眼前一脸恨意的少女,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萧韫玉深吸一口气,起身举起早已饮足鲜血的长刀,拼尽全力朝左闫的脖子砍了下去。
随后只听见砰地一声,叛贼左闫人头落地,鲜血马上喷涌如柱,溅在萧韫玉白皙如脂的脸上,衬得她愈发凄美怜人。
她身上原本雪白的孝袍也被鲜艳的血滴染就,如同一幅栩栩如生的红梅图。
顾怀瑾在旁见少女手刃对头后,弱小的身子隐有摇摇欲坠之势,忍不住要上前去扶她时,却又见她强撑着转身。
萧韫玉双手高高捧起血刀,扑通一声,朝青桑手捧着的两方牌位重重跪了下去。
“今以对头鲜血为祭,告慰我萧氏一族满门忠烈!”
少女徐徐抬头望着头顶的天空,强压住眼眶的热意,苍白的唇角勉强扯出一个辉煌光耀的笑容。
阿父、阿兄、萧氏族人们,岁岁替你们报仇了。
……
城墙之上,残雪斑驳。
裴劭负手立于城上,他漆黑而锐利的眼眸一直停留在不远处刑场的少女身上,目光里透露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旁边的男子用手肘碰了碰他,好逸恶劳地问道:“那就是你未过门的小媳妇?”
“……”
裴劭没理他。
他继续摇起手中的玉骨折扇,自顾自地说,“这丫头看似娇娇弱弱,倒是颇有几分血性,佩服佩服。”
“不外话说,我朝子女孝期为三年,这么一来,你不是三年后才气娶……”
“你也不嫌冷。”裴劭嫌恶地瞥他一眼,随即拂衣而去。
纳兰逸垂眸望向自己手中的折扇,耸了耸肩,“你懂什么?这叫风度!”
他本就生得妖孽般的容颜,平日为人更是风骚不羁。
突然,纳兰逸似想起了什么,抬头朝男子欣长伟岸的背影喊道:“玄晔,今夜我上你府中来喝酒,莫忘了让下人备好美酒佳肴!”
裴劭对此不作反映,径直远去了。
……
孤山之上,寒水寺里传来渺渺钟声。
“云千重,水千重,身在千重云水中。”
夜色如水,一位身披雪白色斗篷的女子单手提着灯笼漫步在竹林里的幽径上,她的背影清冷绰约,似乎掉入凡间的空灵仙子。
她葱白似的手指徐徐抚过寺庙里已经褪色的红砖,如这微寒的东风掠面,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萧韫玉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登上高处的钟楼。
她提着灯静静立在岑岭之上,俯瞰着整个长安城,万家灯火通明。
远处的高空上,烟花绚丽,一片富贵景象,美到让人觉得有些耀眼。
迎面袭来一阵寒风,萧韫玉头顶上雪白色的帏帽被吹落,露出来一张似乎不食烟火的凄美面庞。
高处不胜寒,萧韫玉冻得身子微微发颤,她微抿着薄唇,视线逐渐飘向远方,喃喃道:“今后,这万家灯火,再无一盏为我而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