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待凉州刺史领导凉州军民重新整顿事后,靖北侯便带着叛贼左闫及他的二子班师回朝。
行军途中,裴劭不禁回首望向身后的马车,里面的人已然几日未曾开口说话。
远山残阳将暮,洒满了大漠沙漠,耳畔时不时传来乌鸦高亢难听逆耳声音。
裴劭下令全军原地驻扎,明日晨时再动身归朝。
月光清冷,野径若白。
裴劭掀开营帐,大步走了出来。
现在他身上已然褪去酷寒坚硬的盔甲,转而换上了一件玄色蟒纹长袍。
他长身静立于月下,少了些许平日里的不近人情,多了几分足以令女子痴心不已的雍容风骚。
月光柔柔洒在他脸如镌刻般的俊美脸庞上,斜飞的英挺剑眉下,一双细长漆黑的眼眸里蕴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你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皆是男子的军营里,突然传来一道悦耳的女音。
裴劭寻声望去,瞧见不远处篝火旁,一白衣少女正蹲在地上,体贴地给受伤的军士换药。
士兵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茫然,“多……多谢女君。”
萧韫玉莞尔一笑,“不必言谢,诸位将士是为驰援我凉州刚刚受伤,如今我只不外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微末之事。”说罢,她为士兵包扎好伤口,就走向下一位受伤的人。
裴劭的视线追随着少女忙碌的身影,心底不禁升起一丝异样。
他看得过于认真,以至于有人到了他身旁也未察觉。
“主上。”
一位头戴纶巾,手持羽扇,面容慈善却独具一双慧眼的中年男子向裴劭拱手行礼。
闻言,裴劭方回过神来,看向身旁的军师澹台延,言语带着几分和气,“先生何事?”
澹台延问:“主上认真要带萧氏孤女入长安?”
裴劭长眉微挑,“先生觉得有何不妥?”
澹台延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少女身上,“主上可知这萧氏原属何籍?”
裴劭略皱眉,望向他。
澹台延不紧不慢地答道:“这凉州萧氏原属云中,与……先皇后同属一脉。”
“云中萧氏?”
裴劭口中的云中萧氏乃是先帝生前宠妃,萧婉清,萧贵妃诞下一女事后撒手人寰,先帝伤心不已,遂追封萧氏为纯仪皇后。
萧氏去世四年之后,先帝忧思成疾,于驾崩之前留下遗诏,与萧氏纯仪皇后同葬于皇陵,太子刘昭即位。
刘昭即位后,号孝昭天子,改年号为景和,册立生母裴皇后为淑德皇太后。
而这位淑德皇太后即是他靖北侯裴劭的嫡亲长姐裴窈。
裴太后从前便因为萧氏不得先帝喜爱,更是在萧氏死后被追封为皇后而倍感嫉恨,于是她便不许孝昭天子追封萧氏太后之位,甚至在萧氏之女长宁公主及笈之后,立即下旨将她远嫁到鲜卑和亲。
知晓这其中利害关系后,裴劭不屑地冷笑了一声,“我这阿姐向来就有些小心眼,但如今她贵为太后,也应当担得起淑德二字。”
澹台延见自家主上这般对当朝皇太后评头论足,慌得连忙垂下了头,“主上,还请慎言。”
裴劭瞥他一眼,言语间皆是无谓,“先生无需多虑。”
得他警告,澹台延识趣地缄口。
……
腊月底,春寒料峭,长安的冰雪还未融化,犬牙交织的衡宇瓦舍之上尚有厚厚的积雪。
裴劭班师回朝时,长安黎民夹道相迎,其中不乏无数倾慕于靖北侯英姿的妙龄女子。
端坐于马车内的萧韫玉依旧身着一袭素白孝衣,她面色平淡如水,美丽的双眸空洞无光,似乎外界喧闹都与她无关。
旁边的贴身婢女青桑见自家女君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心里甚是心疼。
……
皇宫内,裴劭身佩长剑入殿。
殿中央的龙椅上,身披明皇龙袍的男子正襟危坐。
裴劭站立着朝座上之人行礼,“陛下,凉州叛乱已平,贼首已被臣压回长安,现已打入诏狱,静候陛下发落。”
“好好好!”天子面露欣喜,随即抬手示意他,“靖北侯,不必多礼。”
“谢陛下。”话毕,裴劭挺直了原本就未曾怎么弯曲的腰身。
刘昭温声问道:“朕听闻上将军萧齐佑萧氏一族为护凉州已近乎灭族,只余一名幼女,现已经被舅舅带入长安?”
“是。”
闻言,刘昭扶了扶额头,一副深感痛心的模样,他重重叹息一声,道:“萧氏满门忠勇,朕深感欣慰与痛惜啊。”
“陛下节哀。”裴劭淡声劝道。
刘昭冒充抹泪,随后说:“为抚慰萧氏,朕现有一主意,想说与舅舅听。”
“陛下请讲。”
“舅舅如今已然二十有三,家中仍未有妻妾,朕欲封萧氏女为宓阳郡主,赐于你为妻,不知舅舅意下如何?”
“……”
裴劭立于殿上,纹丝不动,一言不发。
“这……”刘昭见他无甚心情,心中便愈发忏悔说出刚刚那番话,遂微微扭头望向龙椅后的屏风。
“咳咳!”此时屏风后传来女子轻微的咳嗽声,纷歧会儿里面的人徐徐开口:“玄晔,你出征在外可有负伤?”
裴劭回应:“谢太后眷注,臣甚好。”
“如此,哀家也便放心了。”
一道端庄的女声由远及近,随后裴劭便见一位身着华服,头顶凤冠的雍容女子从屏风后现身。
裴劭注视着殿上那位面容与自己有着几分相似的女子,微微向她行礼,“臣见过太后。”
裴太后以丝帕轻掩红唇,“你我姊弟,不必多礼。”
裴劭:“礼不行废。”
“随你。”裴太后莞尔一笑,又道:“刚刚陛下所言,其实也是哀家的主意,玄晔你如今这般年岁早已应当子女承欢膝下,府中却连一名侍妾也未曾有,作为姐姐实在担忧得紧。”
“萧氏女身为镇远上将军嫡女,如今又是烈士之后,嫁于你为妻,倒也不算辱没了你。此计一能弥补萧氏满门忠烈,二能为你觅得良妻,三能替你在朝中博得一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裴劭静静盯着殿上貌似一切为他计划的女子,忽地冷笑作声。
闻他冷笑,裴太后脸上心情有一瞬间的凝固,欲要解释时,便见殿下男子朝她行礼。
裴劭拱手作礼,“如此,臣便谢陛下、太后圣恩。”
说罢,不待殿上母子二人反映,便握紧腰间的佩剑,拂衣而去。
“母后……”刘昭目光怯怯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裴太后眸中漾着自得的神色,伸出涂着嫣红丹蔻的玉手温柔地抚着幼帝的鬓发,“宣旨吧。”
城中驿馆
宫中差人前来宣旨,阉人手持圣旨,立于门口。
一袭白衣的萧韫玉与自己的贴身婢女规行矩步地跪于庭院之中,静听阉人宣旨。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萧氏一族护国有功,朕心甚慰,今特封已故上将军萧齐佑为镇远侯,已故宗子萧韫垚为忠勇孝上将军。余萧家孤女萧韫玉品德娴静,天昭祺吉,特此封为宓阳郡主,赐城中府邸一座,良田千亩,黄金百两。待孝期毕,与靖北侯裴劭择日完婚,钦矣。”
宣旨毕。
萧韫玉跪听阉人宣旨时,面上一直是波涛不惊,却在听见最后一句话时,眸中闪过一抹诧然。
什么?!
与靖北侯择日完婚?
裴劭,那个看上去威武霸气,面容冷峻的男子,在未来便会成为她的良人?
萧韫玉内心蓦地发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女君,快些接旨。”青桑在旁小声提醒道。
萧韫玉方回过神,遂抬起双手接过阉人手中的圣旨,“臣女谢陛下隆恩。”
“宓阳郡主请起。”阉人连忙虚扶了一下她,一张老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老奴恭贺宓阳郡主,现已宣旨完毕,老奴便回宫复命去了。”
萧韫玉连忙作声叫住他,“公公稍等。”
只见她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又从右手手腕上取下一只上等的白玉手镯,一并递给了阉人,“麻烦公公将此帛书上呈于陛下。”
老阉人立即接过帛书与玉镯,笑言:“老奴定然不负郡主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