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人心
仙门门生祭出自己的法器,齐齐瞄准刑台上的沈重华和裴姜。
她抬眼望去,除了神剑门寥寥数人以及没有多余门生的拂柳山庄,能到的也皆到了,可见此次对她的审判于他们而言有多重要。
他们自诩不染纤尘气势派头雅致,谁又知内里有多不堪?裴姜敢说,这里的人,绝大多数都乐于看她跌落神坛。
他们不会深究裴姜到底有没有弑母堕落,他们只在乎他们的利益。
没了姜锦姝,他们便能分到更多名利。
如此而已。
“连沈师兄都能被你蛊惑,果真妙手段!”
裴姜此时已经经脉寸断,又被妙音孙宁臻母女折磨羞辱多时,毫无气力,她略抬眼,看见的是洪涣。
她悠悠的绽开一个笑来,却无端让洪涣胆怯,“沈、沈师兄乃天纵奇才,心性之坚韧无人不知。可如今、如今沈师兄亦被魔女蛊惑,可见魔女心思手段之深。此时不除,日后怕是……”
洪涣的话戛然而止,却并非他有意停顿,而是沈重华的却邪已然抵在他的面前。
只要再稍稍再进那么半寸,他就要血洒就地。
此时现在的洪涣却是心里恨极,早知如此,彼时观魄海他就该一剑要了他们二人的命,也不会成了如今阻碍自己扬名的绊脚石。
沈重华与姜锦姝,皆是修仙一途中受到天道眷顾的少年天才。有他们二人珠玉在前,其余人再如何努力,也会被挡了锋芒。
虽不知姜锦姝为何堕魔,其中又藏着什么猫腻,洪涣不想探究。错过了这一次时机,下一次不知什么时候了。
洪涣咽了咽唾沫,悻悻瞧着面无心情的沈重华:“沈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有洪涣做出头鸟,在前头开路,妙音自然也会暂时保一保他。只是她脱手后发现无法撼动却邪半分,便也不再行动。
只道:“姜锦姝所犯之罪,人神共愤,天理难容。我瑶池境也万万没有这等弑母堕魔的门生,还请沈道友……明辨是非。”
心下却骂这小畜生着实是不懂事,太碍眼。往时也没见他这么爱多管闲事,明白前一刻还在与他们审判姜锦姝,却又不知为何临阵到戈,令人费解。
“姜锦姝弑母堕落,蹂躏糟踏仙门子弟,人人目睹,乃为事实。愈甚者,姜锦姝食我同门血肉,也有人亲眼所见。如此魔女,当以玄雷洗髓,诛灭于九天之下!”
裴姜挖苦的笑了起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沈重华将她护在怀里,声音掷地有声:“我信她,她绝不会做这些事情。”
“此中必有蹊跷,还望万仙盟明察。”
“明察?还要怎么明察?”洪涣顶着却邪的剑势,强撑着不愿露怯,“姜锦姝所犯累累罪行,有目共睹,已是铁证!沈重华,沈师兄,你莫要再被这魔女蛊惑了!”
沈重华转眸平静的看着他,“数年前,观魄海,姜锦姝以自己性命一搏,击杀檀庚,救你于虎口。你死里逃生,未念其膏泽,将劳绩据为己有,获仙门赞誉。哪怕你随处针对于她,她也未揭穿于你。”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但仍旧惊疑不定。
洪涣见沈重华如此直言,心虚了一刻,始终不愿认可自己冒领劳绩。
“你乱说八道什么?!当年杀死檀庚,确与我有关无疑!姜锦姝、姜锦姝不外是出了一些力……”
“虽然与你有关无疑。”沈重华打断他的话,眼眸深邃无波,“因你其时被檀庚一招重伤,倒地不起,我与姜锦姝二人联手,抵死抗敌,最后两败俱伤,昏厥不醒。而你,你觉得我先昏在前,必不知道厥后发生了何事,将我救回,再杀死姜锦姝。厥后的事情,还需我再说?”
话多的沈重华。
裴姜垂了垂眸子。
沈重华语气平和,但话音显得咄咄逼人,“此事,你可另有话说?”
洪涣色厉内荏:“乱说八道!仅凭你一人片面之词,就想陷害于我?!如今你随处护着这魔女,自然要替她说话!”
“确是。你说的话,无凭无据,何以让众人信服?”妙音应声。
沈重华的视线从洪涣的脸上,挪到了妙音的脸上。
沈重华真是恨不得就地将两人刺个对穿,可是他知道这样是不行的。那日大比裴姜使的到底是什么阵法?要是他会就好了。
温浮生皱眉道,“沈重华,你要谨记自己肩上的担子,莫要再在这里胡搅蛮缠!速速退去!”
“若是你再执迷不悟护着这魔女,老夫就只能代行你师尊之职了。”
沈重华寸步不让,正因为他知道,这群人绝不敢伤他分毫。
作为万仙盟盟主,温浮生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沈重华不仅仅是沈重华而已。
沈重华只淡淡道:“你们可自行前往观魄海,檀庚未死,只要找到他,便也知道其时发生了何事。”
“简直是胡搅蛮缠!”温浮生有些不耐,“檀庚狡诈,谁知他潜藏在那边?一日找不到他,就要一日放任这魔女不管了?且姜锦姝今日一定要死!”
仙道魁首弑母堕魔,这是何等谬妄的一件事情?凡人听闻,只怕对仙门的敬畏之心要一落千丈。
“这刑台,名唤永生音。”裴姜突然很轻的开口,“但凡踏上永生音的人,绝无生机,认真讥笑得紧。可有时候一经离经叛道,便觉舒适极了,总喜欢做那什么第一次。”
裴姜靠着沈重华站稳,略显阴鸷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划过,又突然轻巧一笑。
“得亥山很冷,我最绝望的时候,就将自己埋进雪里。那时候气力耗尽,连御寒都做不到,冻得面色发紫身体发僵,麻木没有知觉,恰似连痛感都缓轻了不少。”
沈重华的心里一紧,恰似有什么要破芽而出。
“你们说我弑母堕魔,罪大恶极,理应当诛,被世人唾骂。可——”裴姜盯着妙音,“我有没有堕魔,你们难道心里不清楚吗?”
妙音无端胆怯,这个眼神毫无杀意,却让她如坠冰窟。
裴姜使的术法毫无魇气,是再纯粹不外的灵气,何以堕魔?
温浮生自知理亏心虚,虽说他是有些不忍,但是姜锦姝魔女之名已是天下皆知,为了息事宁人,她非死不行。
“将他们二人拿下!”
裴姜呵的一声笑了出来,偏头同沈重华道:“你看,世道如此,人心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