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心魔
裴姜又被魇住了。
姜缨越惨死的景象、自己被仙门围攻,刑台上的万钧雷霆、地牢的暗无天日……一件一件,挥之不去。
热浪滔滔,裴姜只觉得窒息。
心魔,她的心魔从未抽去,从始至终,她都未曾释怀。
怎么释怀呢?
人人都自私,就连最接近仙人的国师,也自私。
为天下人牺牲一人,真是慷慨又……自私啊。
她怎么不明白国师怎么想的呢?她同沈重华有一线因果,所以她不能死,归根结底,她的命在他眼里,除了这一点,毫无价值。
若非如此,她死了也就死了。
也如同哪怕她屠尽仙门,国师也不会觉得残忍。
裴姜总觉得,国师修的无情道。
裴姜粗又重的喘着气。
死生端看她能否彻底除去心魔。
心魔除,业火祛。
这是裴颂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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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里又下起了一场雨,淅淅沥沥,风中裹挟了一丝凉意,将魏颐玉惊醒。
床榻上的人面色泛红,体温过人,魏颐玉啊了一声,连忙跑去敲响了褚季野的门。
“裴姐姐失事了!”
“失事?”褚季野正在给沈重华炼丹,闻言差点炸了炉子。
这一来,将沈重华也惊醒了。
褚季野仔细给裴姜看了看,面露离奇:“她的经脉又断了,体内有三股力在相较,我看不出路数。”
先前沈重华带回舍子花与还魂草喂给裴姜之后,裴姜也有过一阵子火灼之状,无论如何都无法祛除,之后便莫名其妙的平息了,找不到任何痕迹。
沈重华面色难看,“有人想置她于死地。”
“观她面色,倒像是被困了心魔。”褚季野啧啧两声,“本看她能否醒来,也全看她想死照旧想生,如今又陷心魔,不知是好是坏。”
“送我进去。”
褚季野看去,只见沈重华面色平静,他转眼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嗓音微哑:“她不能死。”
她不能死,是他的私心,和任何人都无关。
只与她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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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环往复,裴姜不知再经历了几多次往事,她有点麻木。
此时现在她身处幻象之中,自己被绑在刑台上,彼时的沈重华正在念咒,只待话音一落,玄雷降下,“洗去她的孽障”。
她无法打破这些幻象,只能一次又一次的看着一切重演。
她一直在想,裴颂究竟想干什么呢?
让她脱胎换骨?照旧让她更恨一些?
想不明白。
头顶传来轰隆隆的雷鸣,裴姜的手指无意识的蜷缩,心口处照旧传来一阵心悸。
可是这一次,玄雷却突然收了起来,乌云散去,天空澄明。
这变故让裴姜有些意外,抬起了眸子看沈重华。
沈重华看着她,面色毫无变化,他一步一步的走上刑台,停驻在她面前。
“姜锦姝,你想逃吗?”他问。
他说的很认真,似乎她只要一颔首,他就认真会带着她逃一般。
身后是妙音惊奇不解又故作痛心疾首的长篇大论,裴姜在这句句声声中,笑了开来。
“我为什么要逃?”
已是废人的她,逃什么呢?
“沈重华,你是仙门天之骄子,万不行糊涂行事!”妙音高声道,“若你与她有所勾连,今日你便要与她一同受刑!”
拂柳山庄庄主匹俦素来不问俗世,沈重华也不外是孤身一人伶仃无援,素有威名的她与魔女姜锦姝为伍,实在是自甘堕落,为仙门不耻。
可惜沈重华懒得听他们所谓的口诛笔伐,简朴粗暴的封了他们的嘴。
裴姜眸子一暗,这样的沈重华,绝不是这个时候的沈重华。
也许如此一来她会有生机,但是这个心魔幻象也会有变故。
但……那又如何?
这个心魔幻象太高明了,高明到看不出任何破绽,就恰似真的让她回到了当年。
眼下唯一的不寻常,只是面前的沈重华。
沈重华斩断了困着她的锁妖链,将她抱在怀中。因长时间被囚在地牢,不分昼夜的被折磨,她已瘦的不成样子,隔着衣裳的触感,已是骨头。
沈重华有些生气,一道剑气挥已往,凌厉又犷悍,显然下了几分杀心。妙音反抗也只卸去了几分力,到底照旧被伤到了,呕出了血。
“沈重华——!”
妙音没想到沈重华认真敢这么做,一时间又怒又恨,这小子的实力何时如此强悍了?连她一招都接不下?
仙门将他们围住,大有开打的气势。
裴姜有些无奈,“你何须救我?”
沈重华的声音有点轻:“我从前犯过一个错误,我以为顺应公共,便能藏起你,他日待你恢复,又有我相护,定也无人能伤你。可惜我终究想差了,人心之险恶,无法预测。”
这话让裴姜一怔,又听他道:“裴姜,我没想让你六神无主的。可是那百年,我连你的一丝灵魂都寻不到,你的尸身也失踪下落不明。那时我便知道,永远不能让事情脱离自己的视线与掌控。”
“不外是仙门,护住苍生的,纷歧定就是仙门。但想护住你,无法再入仙门,那便不入了。”
裴姜慢慢的回过味来,昔年沈重华引玄雷劈她七七四十九天,原是为了让她金蝉脱壳,再招魂复生她。
似乎那日七月十五,她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气氛剑拔弩张,裴姜心情庞大,沈重华这话有几分可信她心里有数。只是她现下真的一剑杀了沈重华。
他想给她一线生机,可那一线生机让她百年来又惧怕玄雷,闻雷心悸。虽则她也与玄雷算是旦夕相处了百年,可惜她仍旧过不去那个坎儿。
想了又想,裴姜笑的越发明媚,说话气力很小,却足以让他听得清楚,“沈重华,你说的这些,我都不信。除非,你杀了他们。”
那边义正言辞的声讨,落在沈重华耳里不痛不痒,他垂眸看她,“我不会杀了他们,仇你应当自己亲手报。”
裴姜笑容一顿,神情恹恹,“没意思。”
沈重华一直在查当年的事,他早就已经知道了或许,可惜他照旧无法查出她在受刑之前毫无讯息的一个月里,遭遇了什么。
裴姜彼时有过一阵子的销声匿迹,再泛起时即是她弑母堕魔,随后遭到仙门围剿,再到今日的受刑。
裴姜的心魔……
沈重华捏起了剑,“裴姜,你与我说剑道也分许多种剑,我以剑入道,先习君子剑,后悟守护之道。无论你信与不信,我必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