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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江戴月

第九章

孤江戴月 终诩 2685 2023-04-21 13:13:09

  天云高远,阳明山野。今天是个大晴天。

  嗒,嗒。松仙和姜泽对弈正兴。

  虽说六爷雇了姜泽,但除去每月月初清理掉新生的咒毒,姜泽依然保持着原有的生活,也没有再看到两姐妹偷跑出来。

  到松仙持子,姜泽抬杯饮茶,眼睛依旧看着棋局。

  “或许她们被禁足了?”

  “你恋爱了?”松仙突然发问。姜泽一惊,被滚烫的酽茶呛到。一时只顾着捶胸咳嗽。

  松仙见他反映猛烈,只是轻轻一笑,放下棋子。

  “先生莫要乱说啊……”姜泽恢复镇定,看了一眼棋,慌忙下了一子。

  “丰斐的女儿啊……倒也不错。”

  松仙简朴两句后,姜泽便再无心下棋。几步之后,姜泽败了。

  “嗯,还须修炼啊。”松仙抛下一句话便走了。渐散的云雾里裹着他爽朗的笑声。

  姜泽皱着眉头,还在想刚刚是哪一步错了,突然发现松仙发问之前那一步,他本有时机赢的。他扶着额头,苦笑。

  怎么神仙还会耍赖的?

  正午,姜泽正在洗菜,准备烧水做饭。他很享受做饭的历程,他可以把脑袋放空,只想些柴米油盐的事。把原本沾着泥巴的蔬菜、冒着血水的肉块烹饪成香味四溢的饭菜也让他很有成就感。

  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上了姜林澜?姜泽自己也不清楚,他更愿意把心中异样的感受看成离群索居后第一次遇到同辈异性的正常现象。

  土豆和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聊天,米饭在安平静静地考虑大事,姜泽在等他考虑成熟。

  姜泽忘了把恕不接客的牌子立起来,所以有个满身是血的家伙在姜泽用饭的时候闯了进来。

  姜泽愣住了,来者的眼神让他搞不清楚他是因为看到了药旗照旧闻到了饭香才来的。

  他最终照旧让来者坐下,给他拿药,只是再无半点食欲。

  那人看着姜泽,狠厉的眼神让姜泽不寒而栗,他只想快点给他抓药、包扎,嗯,还要不要收钱呢?

  姜泽时不时瞥他一眼,突然在他眼里捕捉到一丝惊讶。

  疑惑又沙哑的声音响起:“你是……姜泽?”

  姜泽转过身来。伤员披散着凌乱的头发,脸上满是伤痕、灰尘,穿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连补丁都没有。

  他很疑惑,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的人。

  但他又似乎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这副疑惑而又恼怒的神情他很熟悉。

  “姜汉七?”

  伤员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张开双臂。那件破烂到险些无法称其为衣服的衣服一览无遗。

  “正是老子。”

  姜泽照旧个小孩的时候,还经常和他一起玩。姜汉七比他大了六岁,性格很倔,也很直,尽管长得又高又壮,但总是被捉弄,每次被别人捉弄他就会露出那副心情,虽然这心情看着其实更可笑。

  姜泽家发生火灾后,汉七是唯一还愿意与他一起玩的小孩,但很快,他就不见了。姜泽其时并不觉得奇怪,可能只是他的母亲终于愿意管一管他了。

  旧友重逢,话却没说太多,两人都惊讶于对方的改变,姜泽在研磨草药,而姜汉七则看着他。

  “嘿,你现在和载明老爹一个样了。”

  姜泽笑了笑。“还不及他。”

  他把药粉涂在姜汉七的左上臂上,上面一道长长的砍伤触目惊心。姜汉七倒吸一口冷气。紧接着,姜泽把它包扎好。

  “这些年你去哪了?你这个样子别跟我说你一直待在镇子上。”

  “我倒要先问问你,你怎么跑到这老林子里来了?”

  姜泽缄默沉静了一会。突然,姜汉七自己意识到了。

  “噢,我想起来了,有镇子里那帮狗娘养的在,你也呆不下去。”

  姜泽给汉七一块湿毛巾,让他擦擦血。一边擦,姜汉七一边继续说。

  “我找到我爹了,是一个没处落脚的流氓告诉我他的下落的,他说他是从叛乱军里逃出来的,他原来是个小卒,知道上面要叛乱才跑走了,他还说,有个伍长*瞅着贼像我,我就去叛军那了。”

  姜泽皱眉。“你就这么走了?”

  “那否则呢?你知道我妈那个品德,自从我爹随着路过的叛军走了后,她逮着谁就是一顿骂,对我更不用说了。我小时候过得多惨,你又不是不晓得。”

  姜泽想起来姜汉七身上总是带着伤,他可以说是姜泽学医路上另一位启蒙者。

  “唯一对不住的就是兄弟你啊,我不在你更欠好受了。”

  姜泽摇摇头,体现不会,让他继续说。

  “那个流氓告诉我军营在镇子东北边华城,我就去了,到了发现人早走了,我就顺着城外一条大路走下去,花了我三天才追上,追上的时候正要攻县城。我没找着我爹,被队伍押下来当了死卒,呃,相当于诱饵,我浩劫不死,却享不到后福。问了那里的营长才知道我爹早死了。”

  “这么说来,你知道你爹死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我不想回来。营长看我勇猛异常,便把我收入队伍。”

  接下来,姜泽明显感受到姜汉七说话的语气都激昂了。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听过的关于轩帝入越的传说?我跟你说,那基础是在放屁!当初是轩朝的军队强行挟持了上山采药的女娃儿,逼她们带路,百越诸君也没有和以为荣,而是奋起反抗。这入主南方的仗轩朝打得最难,打赢之后作的恶也最绝!他们把其时的南方仙家门派通通铲除,他们还把我们的仙脉抽干了!仙脉你知道吗,埋在地底下,蕴含……蕴含啥来着?咳,横竖没了这仙脉我们这地就再不会有神仙了。你懂我什么意思吗?他们要拔了我们的牙,让我们沦为鱼肉!”

  姜泽听着他说,一开始他还很平静地把茶具搬过来,可正沏着茶却越听越觉得差池。如果真是如此,要怎么解释自己的仙力?不外,他没计划跟汉七说,他有些差池劲。

  “你先冷静一下,你怎么知道你听到的就是真的呢?他们可是叛军啊,为了造反,什么理由编不出来?”

  砰!

  姜汉七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姜泽能看到开裂的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纱布。姜汉七怒目圆瞪,直盯着姜泽。姜泽倒也不偏头,他并不相信军队没给他的朋友洗脑。对视着的两人,像坚持的狮子。

  良久,姜汉七开口,姜泽感受到他压抑着的恼怒,他从没见过汉七压偏激气。

  “我爹死了,是在那队伍死的。他们给我看了他留的遗书,我不识字,但我知道那是爹的字。他说的,我们是当初被挟持的女娃儿的子女,我们的父辈是那群肮脏的轩军,他说的,那些传说都是放屁。我信我爹!”

  姜泽震惊了,在他的印象里,汉七爹是个平和可亲的老农民。姜汉七看着姜泽的心情,似乎有些冷静了。

  “对朝廷的恨,我爹在讲,我爷也在讲,我的祖祖辈辈都在讲,现在我要去打朝廷,你来不来?”

  姜泽犹豫了一会儿,但照旧拒绝了,他没有造反的理由,他照旧不相信。许多时候,只要信的人够多,假的再假,也是真的。更况且,有些神仙活得说不定可比汉七他祖宗还要久。时间太长了,留给谣言的漏洞许多。

  “我不去。”

  “他们强奸的可不止是我的祖宗,是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你知道青辽山以南的税是几多,十税一*!中原人的是几多,三十税一!他们在吃我们的肉!”姜汉七对着姜泽咆哮。

  姜泽的心情很冷,他的眼神确切地转达了他的意向。

  姜汉七缄默沉静着点了颔首,他吐了口痰,转身时看姜泽的眼神带着透骨的失望。

  “活该住在这鸟地方,连复仇都不敢的怂炮。”

  他走了。茶凉了。

  姜泽目送着他一瘸一拐地走下山,没说话,他转向那桌饭菜,土豆炖肉还冒着热气。

  他把饭菜倒了。

  *古代军中,五人为一伍,设伍长。

  *古代税制,按土地多年来的平均产量,依比例折合交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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