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好,我叫齐墨
送走了阿兰和阿卿,叶非托着腮坐在石桌前,默默地发了会儿呆。
适才喝汤的时候,她听哭哭啼啼的阿兰讲述了他俩生前的经历。
原来,这二人本是一对恩爱伉俪,可阿兰却被阿卿的母亲千般嫌弃,竟以死相逼,迫使阿卿忍痛休弃了妻子,隔离了伉俪关系,阿兰回到娘家,又被兄长逼着嫁与太守的儿子为妾,二人既反抗不了尊长的欺压,又无论如何放不下对方,走投无路之下,竟然一个投湖,一个上吊,双双殉情而死。
这可歌可泣的恋爱故事,若能有时机写成话本,也不知会有几多读者为他们凄美的恋爱捶胸顿足,扼腕叹息呢。
叶非这样想着,真个寻出了几片大叶子,找奈何桥另一头的鬼差大叔借了笔墨,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
写了好一会儿,却蹙着眉停了笔。
轻轻叹了口气,她自嘲地苦笑着,对着墨迹未干的大树叶轻轻吹了吹,小心地收了起来。
自己不外是一个无心无情的游魂,故事主人公的甜蜜也罢,伤心也好,哪怕是恐惧与恼怒,一丝一毫都无法感受,更无法理解,还谈什么写话本呢?
而已,而已。
于是接着发呆,脑海中放空,一阵妙想天开。
说起来,叶非当孟婆这么久,像阿兰和阿卿这样双双为爱而死的,照旧头一回遇上。
其他的鬼,好比之前那位老婆婆吧,虽然是痴情得很,可若叫她决绝地为爱而死,只怕还不能够。
可话又说回来,一小我私家又为了什么,不惜为另一小我私家支付生命呢?
恋爱?什么是恋爱?
失了六情的叶非想不明白,也理解不了。
叶非想,自己在阳间,也是嫁了人,有良人的。
听小白说,良人还在阳间等着她回去,不辞劳怨地为她寻找残魂残魄呢……
她的良人,是个怎样的人?他们之间,也有恋爱吗?
叶非闭上双眼,在残存的影象里寻找着那人的身影。
支离破碎的影象铺就出一幅幅互不相连的画面,像是荷叶上各自转动的露珠,无法拼凑出任何有意义的片段,可仔细看看,又如同纠缠在一起的一团乱麻,看着杂乱无章,偏偏随处都有他的身影。
想着想着,徐徐混沌了思绪,视野变得朦胧,不知不觉间趴在石桌上睡了已往。
作为一缕游魂,叶非虽然是不需要睡觉的。
事实上,从来到鬼门关开始,她便再也没有合过眼,谈不上精神多好,也没有疲乏困倦,不知冷热,更不会感受饥饿。
残存的开心影象里,吃和睡有关的片段占据了绝大多数,叶非合理推断,从前的自己一定特别爱吃爱睡,是个从味蕾的刺激和舒适的睡眠里寻找生活意义的人。
如今的情形,不要说美食了,即即是睡眠,也成了远在天边,可望而不行及的工具。
这一刻,怎么会睡着了呢?
不光睡着了,还做了许多梦,连篇的怪梦充斥着脑海,像是残存的影象一般支离破碎,她在梦里迷失着,困惑着,重重迷雾中隐约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清俊的面容露出温柔的笑意,轻声唤她,非儿……
心底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情绪,如滔天巨浪般强烈地攻击着她的神智,身体像着了魔一般不受控制地扑上前去,指尖眼看就要触及那张熟悉的面容——
轰地一声,所有的一切连带着那张熟悉的脸如琉璃一般瞬间爆裂,清晰的碎裂声充斥着脑海,细碎的残渣如暴雨般迎面袭来,稀里哗啦落了满地。
整个世界土崩瓦解,碎成一地齑粉。
叶非猛地惊醒了。
视线好半天才徐徐聚焦,不远处的红色波涛依旧奔涌不息,弥漫着浓雾的半边拱桥,凉亭,石桌,另有……
一张放大的俊脸凑到面前,正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她。
叶非眨巴着眼睛傻乎乎地回望着,揉了揉眼睛,揉揉,再揉揉。
这不就是……刚刚碎成渣渣的那张脸?
什么……情况?
叶非觉得自己又做梦了,手指不由地伸到脸颊边,重重地掐住。
嘶,好痛。
不是梦?
眼前人安平静静地坐在石桌的另一侧,漆黑如墨的眼眸里闪烁着她读不懂的深邃光泽,望着她傻愣愣的心情,轻轻叹了口气。
“醒了?”
啊?噢……
叶非傻傻所在了颔首,愣了好一会儿,想到似乎该问些什么,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
那人等着她支吾了半天却没了下文,微微低下了头,叶非似乎望见那张俊朗的面容徐徐浮出黯然的神色。
“你……”他的声音顿了顿,低低地说,“还……认识我么?”
叶非愣愣所在颔首,又摇摇头。
这个问题有点难回覆,她想。
在有限的影象里,他称她夫人,与她同桌用饭,旦夕相处,应该是……良人?
他的面容是那样眼熟,无数次泛起在那些杂乱而破碎的影象里,甚至在刚刚的梦中,她明白影象全无,却凭着本能也要去追逐他的身影……
可她不记得他是谁。
小白说,她嫁的是凉国的三皇子,豫王齐墨。
眼前这小我私家,名叫齐墨?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他的名字,身份,性格,喜好,一切的一切。
不记得他对自己抱有什么样的态度,也不记得自己对他曾经怀揣着怎样的情感。
她默默地望着那双黯淡的眼眸,老老实实地说:
“我知道你是谁,但……不记得你了。”
出口的瞬间,叶非清晰地望见那人瞳孔微微一抖,清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楚,脸迅速地低了下去,额前细碎的刘海遮住了眉眼,望不清他的神色。
她静静地望着他,觉得心似乎被细细的针尖刺中,绵密而麻木地痛着,说不出的感受。
两人相对无言,凉亭之中一片死寂。
不知已往了多久,男子幽幽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来,清澈的目光望向叶非,唇角徐徐扬起温柔的笑意。
“没关系,我们……重新认识,好欠好?”
叶非的神思微微一晃,依稀脑海中浮出相似的画面,身着大红喜服的清俊男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明亮的眼眸反照着满室大红的烛光,望向她的目光里隐隐藏着探究与好奇。
“非儿你好,我叫齐墨……”
影象的轮廓与眼前的男子徐徐重合,相同的面容露出熟悉的笑意,男子温柔地抚了抚她鬓角的碎发,轻笑着说——
“请夫人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