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开心的孟婆
噗。
黑猫小白笑得喷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抖抖髯毛笑着问道:“你尝了么?味道如何?”
叶非撇撇嘴,“虽算不上难吃,但也很是之平平无奇,与之前咱俩吃的那些美味佳肴相差十万八千里呢。”
她想了想,突然觉察有些差池劲,抬头问起小猫精:
“奇怪了,这一段影象,我明明是在生气啊,饭菜的味道也欠好吃,为啥能记得?”
越想越觉得奇怪,适才影象中的自己,拍桌子、高声喧华、还动用武力……望望手指,似乎是用了好大的力气,把那人的脸都拧成那副模样了,其时肯定特别生气吧。
“喜魄是不是连生气的影象也一起保留下来了啊?”
生气?这就是生气的感受?怎么有些……甜丝丝的?
叶非越想越糊涂了,一抬头,望见小猫精正眯缝着双眼瞅着她,小黑脸上的神情很有些……难以言喻。
“你在这方面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缓慢呐。”小猫咪无奈地摇了摇头。
“啥意思?”更糊涂了。
“没什么,”小猫精深沉地叹了口气,轻盈地跳下石桌,“任务完成,我该走了。”
“你要回阳间了吗?”
“嗯,”小黑猫仰着头望着她,“我的修为不够,在这鬼门关不能待凌驾一个时辰,过阵子再来看你吧。”
叶非蹲下身子,轻轻摸了摸它毛绒绒的脑袋,似乎有什么情绪涌上心头,一晃便失去了踪迹。
六情未复,她依然是一缕无情无心的游魂。
“谢谢你,小白,”她轻声笑了笑,微微低下了头。
“那,再见吧。”
小猫精定定地望了她一会儿,白爪子轻轻抚了抚她的脑门。
“叶非,再见。”
黑影一闪,迅速消失了踪迹。
小白走了,叶非的孟婆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有什么地方纷歧样么?虽然。
有了喜魄,原本死气沉沉的端汤事情竟然凭空生出了许多乐趣,同样是听着悲戚极重的人生故事,可那偶尔闪过的幸运与欣喜却能被她灵敏地捕捉,放在心中长恒久久地回味着。
一点一滴的小小厦悦,在重复的回味中不停放大,越来越多地占据了乏味迷茫的思绪,就像是东风拂过茫茫荒原,催得五彩缤纷的鲜花一朵接一朵盛放,斑斓的色彩徐徐铺满视野,叫人心中生出无限的欢喜。
即即是日日坐在这奈何桥头,面对着血腥残酷的赤红河水,守着最最残忍绝情的遗忘之汤,一碗接一碗地递给执迷于凡间的灵魂们。
其实,遗忘有什么欠好?那些伤心的、惆怅的影象,为什么还要沉甸甸地背负在心里?一碗汤,全都忘了吧!
干洁净净地轮回投胎,轻轻松松地再世为人,下一段人生,只把开心的点滴牢牢记在心里,让喜悦的鲜花在生命里尽情绽放,那些不开心的回忆,便努力忘了吧!
叶非找了一片巴掌大的树叶,把这一条人生感悟认认真真地纪录了下来。
她想,自己在阳间的时候一定不明白这个原理,若非如此,她脑海中开心的回忆,怎会如此之少?
如果另有时性能够回去,一定要做个开开心心的凡人。
若是再也没法回去,一缕残魂永远只能在这鬼门关里飘飘荡荡,那……
她默默地叹了口气,还能如何呢?便做一只开开心心的孟婆吧。
这日,叶非百无聊赖地坐在石桌旁发呆,突然耳畔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转头一看,一只披头散发面色苍白的女鬼正奔入凉亭,望见她,急切地询问道:“您可曾见过一个新亡的年轻男子路过?”
年轻男子?
路过奈何桥的男鬼数不胜数,年纪稍轻的,至少也是数量可观,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只?
叶非这样想着,站起身来,正待细问,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凄楚地召唤:
“……阿兰!”
女鬼身体像是被定住了,灰蒙的眼珠剧烈地震动着,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回过头,望见突入亭中的一只面目青紫的男鬼,马上鬼目圆睁,凄厉地大叫一声:“……阿卿!”
两只鬼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涕泗横流,哭声震天动地。
叶非迷茫地望着他俩,觉得自己似乎不适相助声打扰,只好默默地坐回石桌旁,安平静静地期待着。
两只鬼一边哭着,一边互诉衷肠。
“你怎么这么傻?”
“你不是也这么傻?”
“你明明有更好的日子,太守家迎亲的花轿都已经到门口了……”
“咱们都约好了黄泉下相见,我又怎会另嫁他人?”
又是一阵抱头痛哭。
叶非在旁边默默地候着,也不知等了多久,终于等到他俩哭声徐徐止息,内心小小地挣扎了一番,照旧硬着头皮开了口:
“那个……两位打扰了……”
她的脸上露出尴尬的笑意,欠美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说道:“你们……喝汤吗?”
两只鬼相互对望了一眼,齐刷刷地在她面前跪下了,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不想喝汤……”
男鬼急切地恳求道:“我们想带着影象轮回转世,下辈子还能找着对方,再续前缘……求娘娘玉成!”
言罢,一起向叶非叩首,两个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叶非已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也算是见责不怪,不由地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想把他俩扶起来,可两只鬼直直地跪着不愿起身,只好蹲下身来,跟他俩面对着面,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不愿帮你们,鬼门关的规则,若不喝汤,便过不得奈何桥,投不了胎,转不了世……”
眼前的两鬼徐徐露出绝望的神色,女鬼凄凄哀哀地恳求道:“娘娘……我二人同生共死,无论如何不能离开对方……”
“求求您……帮我们想想措施……”
叶非缄默沉静着,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她的心似乎变得异常极重,有什么情绪一晃而过,刺得心口有些轻微的疼痛。
她两手托住他们的手臂,带着他们站起身来,目光望向不远处的血色河水。
“你们看,那儿即是忘川河……”
幽深波涛之中翻腾着重重鬼影,在赤红的海浪里挣扎着哀嚎着,身旁的两鬼身躯止不住地哆嗦着,面容中徐徐露出恐惧的神色。
耳畔响起孟梦曾经的话语,她心中一叹,轻柔地说:“若是不饮汤,时辰一到,便会跌入这血河之中,千年浮沉,受尽折磨……”
她学着孟梦的行动,广袖一展,凄厉的哀嚎声瞬间暴起,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如万千钢针尖锐地刺入耳膜,两鬼发出极端惊惧地惨叫,紧紧拥抱在一起,两具单薄的魂体如风中落叶般剧烈地哆嗦着,恐惧到无以复加。
神经本能地战栗着,内心却依然如同千年寒冰,无动于衷,没有丝毫波涛。
她苦涩地牵了牵唇角,手臂一拂,魔音瞬间销声匿迹,转过身来,望向犹自相拥哆嗦的两鬼,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
“前缘已尽。放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