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寒溪白他一眼,丢了手里帕子,“那大人说罢,怎么办。”
郭子琼能怎么办,“不若女人平心静气,听下官好好说来。”
宁寒溪扭头,“说罢。”
郭子琼终于收了另一条腿,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在马车里坐下。
“正如我之前所说,下官不敢肖想女人,也无意冒犯淮阴侯府。此事怕今上早就有了决断,我也是今日才听到些许口风,却不想晚宴就如此了。”
见宁寒溪并无反感,郭子琼这才继续道:“如今前朝事宜未便与女人细说,但凭女人聪慧,想必也猜到了,前朝有动。文臣与武将自先帝时便泾渭明白,如今武将世家日渐式微。即是当年军功滔天入了黄金台,如今还实权在握的靖南王,都要在幕都小心行事。更况且淮阴侯在东海出师倒霉,屡屡无捷。”
宁寒溪微微动容。
郭子琼最是不想与她讲这些,但事惠临头,又不得不说。
“淮阴侯府自先帝时便不站队,这么多年能保全爵位,又在东海屡立战功,历经三朝仍日渐壮盛。放眼北幕,除了皇家傍身的靖南王府,怕是别无他家了。也不妨告诉女人,宁家二爷不日怕要外放潮州。”
见宁寒溪转眼来看自己,目光带着不善,郭子琼乖觉道:“此事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二爷外放纷歧定是件坏事,待过个两三年,回幕都便不行同日而语。如今淮阴侯府大权在握,暂时躲避风头,保个平安才是大事。”
宁寒溪面露冷笑。
郭子琼有些许欠美意思,“是,东凉战事频发。此时若收了淮阴侯的兵权,怕是东海黎民受苦。但前朝事情不是你我想象那般简朴,攘外,必先安内。前朝权势争斗纷杂,只有快刀斩乱麻,才气短时间内肃清障碍。”
宁寒溪颔首称是,“只是,我却不知道,这些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郭子琼压了压声音,“女人是淮阴侯掌上明珠,大喜在即,侯爷须要回京的。况且,下官名声欠好,于侯府来说着实不是什么好事。既然叫侯爷不痛快,一放心有埋怨,说不得就与陛下有了嫌隙。”
“哦~”宁寒溪名顿开的样子,“原是一桩苦肉计。”
郭子琼垂眸不语。
左右不是他的主意,却要叫他来背这锅。
宁寒溪往马车上一靠,冷着脸道:“说来说去,我照旧觉得,此事与我无关呀,郭,大,人!”
郭子琼已然没了法子,两手一摊,“下官只能与女人说这些。说这些的目的,倒也不是为了劝女人想开些。只是,下官实则也是这棋盘上的小小棋子,身不由己。”
“好一个身不由己,大人倒是将自己撇了个洁净。”宁寒溪往前凑了凑。
她白皙的小脸近在咫尺,郭子琼仿若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不敢……”
“那我来问你。”宁寒溪终于摇起了手里的团扇,微风将耳鬓的垂绦微微扬起,越发显得她模样稚气慵懒。
“先前春猎,大人为何救我?”她目光炯炯,盯着郭子琼一双桃花眼。
郭子琼不明所以,讷讷道:“那是下官职责。”
“嗯,临时算你职责。那太明寺那次,是金吾卫与五城戎马司的职责,大人又为什么救我?”
郭子琼想了想,确实难以解释。
要知道,他可是顶着闹市纵马这罪责,从紫衙卫司打马跑到太明寺的。
“下官……”
“若是想编个借口,及早下车。”宁寒溪扇子一指门帘。
郭子琼低头,伸拳挡在鼻尖前,缄默沉静不语。
灯光昏暗,将他一个侧脸都映的俊美无双。
宁寒溪摇着扇子,“我呢,人是骄纵了点,也算不得脑袋智慧。大人与我说的这些,一知半解。其实不妨实话告诉你,侯府与谁家结亲,我又会嫁谁,早前我实则是不怎么在乎的。侯府荣辱也无需我来支撑,我父兄都是一等一的好儿郎,赤血忠心,为这北幕抛洒热血。即是当朝亡了,我父兄也不会让我受半点委屈。”
郭子琼深以为然。
“所以呢,我即是这棋盘上的小小棋子,也要做心甘情愿的那一颗。可是我有一事不明。我应当是最近才认得大人的,可是大人看起来,似乎认得我许久了呢。”
宁寒溪说自己脑袋不智慧,在郭子琼看来,却着实智慧,智慧又敏感,照旧个一等一能沉得住气的女子。
预计从春猎时起便埋着念头,等到今日这时机才开口。
开口就叫自己无路可逃。
郭子琼往门帘处看了一眼,从未觉得从宫门口到淮阴侯府这段路竟然这么长。
宁寒溪见他这带了些许狼狈的模样,笑了一声,“郭大人,你早前说过,我祖父于你有恩,想来不是诓我的。我不知道祖父与大人有什么恩,不外大人既然要报恩,该明说了才是。怎么又是春猎救我,又是太明寺救我,只做好事却不图回报呢。”
郭子琼思量几个来回,又听宁寒溪徐徐道。
“大人与坊间流传的名声似乎不太一样。知道三军都督府那些人是怎么称大人的吗?”
郭子琼自顾自嘲,左右不是什么好话即是了。
“他们说,自北幕开国,鲜有布衣能爬到大人如今这职位的。虽三公九卿内无名,却又仿若在此之上。是万岁的手眼,北幕的刀刃。手段了得,又识时务,年纪轻轻,理想不小。着实……”
宁寒溪抬眼看了看无动于衷的郭子琼。
却听他音色清冷道:“着实是前朝一条好鹰犬。”
宁寒溪抬了抬眉,“是啊。可是,刚刚我听大人一番长谈,却丝绝不见轻易,真乃心胸豁达之人呢。”
郭子琼笑了一声,抬起头,迎着宁寒溪的目光,慢慢的,一字一句道:“前朝需要忠臣,有侯爷,有王爷,有李绒之辈就够了。朝堂之上,并不总是灼烁磊落。你道连城王一身伤只单纯是大漠三年挨下的吗?”
宁寒溪手中扇子顿了顿。
这男人目光清明,面色平静,仿若此时的他才是真正的郭子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