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琼又道:“有光的地方,就有暗。这是相辅相成的,哪一朝都不行制止。今上自小与冷宫相伴,早就参透了这个原理。谁不想做明君忠臣,谁不想在史书上唱自己的劳苦功高。只可惜,沉沉百年,谁能做到一身正骨永不改变呢。”
宁寒溪微微颔首。
“所以,大人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以此匡扶正义?”
郭子琼笑了一声,半明半暗的马车内,却叫宁寒溪觉得这个笑容尤其爽朗明亮。
“匡扶正义不敢当,不外是陛下鹰犬,做些见不得人的运动而已。”
宁寒溪素手撩起车窗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收回的目光又落到了郭子琼脸上。
“说了这么多,大人照旧没回覆小女的问题呢。”
郭子琼有一瞬的怔住,恍然明白过来,这小丫头好生厉害。
九曲八绕的,倒是将自己绕进去了。
她的那一问,为什么救她,又是何时认得她的。
还在此处等着呢。
她怎么敢说自己不智慧,明明是手里捏着生死的关窍。
脱手就把自己将死了。
郭子琼冷笑,真该将她换了奕辰去镇抚司。
叫这小丫头去撬那些监犯的嘴,哪还用得着刑具,三言两语就绕出来了。
郭子琼心生抑郁,只得无奈看了宁寒溪一眼。
小丫头脸上挂着浅笑,不外是从宫门口到淮阴侯府的一段路,倒是将自己一番真心诚意都骗了出来。
素来手段了得的郭大人,此时只得认栽,说话语气颇有些无奈。
“我是先帝十七年武举探花,当年照旧老侯爷助我入仕。”
宁寒溪眯了眯眼,示意他继续。
郭大人招的彻底。
“早年我在东海水师历练过,也……曾去过侯府频频,见过女人。不外,那时女人尚年幼,想必是不记得我的。厥后入仕,事物多杂,并不得空经常去侯府。金枪湾一战,老侯爷战死,如今侯爷袭爵披挂,许多事未便与侯爷多言,故而疏远了许多。”
他说的含糊,宁寒溪却听懂了。
只怕并不是不能与父亲多言,而是已有了明暗之分,未便过多交往。
宁寒溪了然,“原来如此。”
“女人若问,为何救你。”郭子琼却转了目光。
这话叫他如何说出口,明知云泥之别,明知光暗之分,明知自己一介布衣,却情不自禁。
心悦你,心系你,记挂你。
这如何能控制呢。
恰如连城王,纵使封地在漠北,如宁寒溪所说,路又远,地又穷,却仍愿意去。
只为了能守住他的命脉,只为了能让他少一分对北裕关的担忧。
这些,不需要盛康开口,他就已经去做了。
郭子琼自叹不如连城王。
在漠北吃三年沙子,才气进京见他一面。
若换了自己,三日不去偷偷看一眼她,就觉得抓心挠肝。
她的坐骑失控跑出围栏的一瞬,郭子琼只当跟出去的行动是一种本能。
任谁有了七年如一日的情感,恐怕都已经彻底融在了骨血里,怕是剥皮抽筋,都再难疏散出来。
马车幽幽停住。淮阴侯府到了。
只是,车内的两人却谁都不说话,也没有行动。
宁寒溪似乎一点都不着急,只默默盯着郭子琼面色的变化。
而平日里最有耐心的郭大人,此时却很盼着时间过的快些。
其实,从郭子琼的心情里,宁寒溪已经读懂了。但是她却不要这样似是而非的懂。她要郭子琼开口告诉她。
如果她必须要嫁,那就一定要刨洁净这个男人的底。
正如她父亲告诉她的,腹背只能暴/露在信任的人面前。
郭子琼心里思量半晌,终于看向面前的小丫头。
“下官不敢诳语,却能给女人一个允许。只要我在世一日,就会护你周全,断不会让女人受委屈。”
这倒是叫宁寒溪有些意外,手里扇子也停了下来。颇有些意味深长的看着郭子琼。
此时的郭大人,也松了一口气。
既然结果不能改变,那自己素来是个卖力任的。
马车内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宁寒溪左右思量郭子琼的话,盘算着怎么与母亲说才不至于吓着她。
郭子琼转首看了眼仍垂着的帘子,随后对着宁寒溪拱了拱手,“女人已送达,时候不早,下官告辞。”
他长腿一迈就下了马车,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帘子再次被盖上。
淮阴侯府门前灼亮的灯笼闪了一闪,马车内再次暗了下来。
宁寒溪还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听见那串马蹄声原来越远,这才觉察,手心竟然有了一丝汗。
知止已经早早备了水,铺好床,在意阑院门口翘首等着。
终于看见了从园子那头穿过来的微弱灯光。
知恩举着灯笼在前边带路,知止忙上前迎。
“时候已经不早了,怎么回的这么晚。夫人还打发人来问了好频频,也不知这时候夫人睡下了没,可要打发人去告诉夫人一声?”
宁寒溪心不在焉,一整天的事情闹得自己脑仁疼。
她伸手在眉心捏了一把,说话间就到了院子里。
知止在前边打门帘,“女人可是乏了,奴备了水,先泡个澡吧。”
说着伺候宁寒溪到耳房解了衣裳。
宁寒溪懒得多说,“照旧跟母亲说一声,即是母亲睡了,另有嬷嬷呢。”
“是。”知恩出去付托人。
这边知止伺候她进了浴桶,见她面露疲惫,遂在桶旁给她轻轻揉捏眉心。
宁寒溪劳累了会犯头风的毛病是打小便有的,每每犯头风都要折腾半宿。
知止是怕了的,故而岂论什么都要提前预备下。
“女人先泡着,奴去叫人备下安神汤。”
见宁寒溪没吱声,知止知道她这是乏狠了,便悄声出门付托。
不外片刻时光,回来时,就见宁寒溪已经倚着浴桶睡着了。
许是心事太多,又累了,第二日,宁寒溪醒来时已经半晌午,早饭都错过了时间。
醒来的宁寒溪盯着自己的帐子顶,一时也模糊无语。
恰萧氏又派了人来问,知恩在门外的声音故意压低,“不晓得女人醒了没,奴进去瞧瞧。”
宁寒溪撑起身来,“知恩——”
“女人醒了。”知恩与知止两人进来,掀了床帏,笑道,“女人再不起,怕是夫人要亲自过来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