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明霞殿后,我没有回卧室,而是进了书房,我的书房。
是的,今年,我在明霞殿特意为自己收拾出了一间书房,把我在太尉府娘家的书都搬了过来。
一开始我一直没美意思拿过来是怕人家笑话,一个女人,照旧低调一点,“无才即是德”的好。但我实在需要一间书房,一个可以安平静静坐下来,看看书,想想心事的地方。
进书房后,先翻了翻书,却发现自己一点也看不进去。皇后的话对我攻击太大了,让我的心情极端不快。
为什么男人就可以妻妾成群,女人就要宽容、漂亮,要让自己的丈夫雨露均沾?这些话由男人嘴里说出来还情有可原,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嘛。可一个女人也这么说,委实不行思议。如果皇后自己真这么宽容、漂亮的话,上次皇上因为宠幸胡贵嫔而差点撼动太子宝座的时候,她为什么又那么伤心那么气愤?
在书房里急躁地踱步,东摸摸西看看,最后,我的脚步停在了一个书箱前。
我慢慢蹲下去,打开书箱,然后从里面拿出齐王的字画,放在书桌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
在看到他字迹的那一瞬间,胸中依然澎湃,眼里依旧滚烫,曾几何时,这是我至尊至贵的珍宝啊,每天须臾不愿放下。如今,却任由它甜睡箱底,有多久未曾见天日了?
我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字迹,在心里对他说:恭喜你有儿子了,你和贾荃,应该过得很好吧。也没听说你有许多妾侍,更没有立侧妃,贾荃跟了你,应该是很幸福的。事到如今,我还能说什么呢?祝你们一生幸福,恩爱到白头。请接受我这声迟来的祝福……
我的泪滴在他的字画上,很快就晕开,融进了他龙飞凤舞的字迹里。我赶忙退后一步,伸出衣袖想擦拭,想了想,照旧觉得让风吹干比力好,别擦坏了。
人世间的事,虽然百转千回,谁的命运都琢磨不透,但所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我的母亲抢了贾荃母亲的丈夫,让她一生孤寂,贾荃就抢了我的丈夫,而我,并没有因此一生孤寂,老天爷已经够厚遇我了,我另有什么可诉苦的呢?
我看着他的字,这样慰藉着自己。
“这字像是九王叔写的。”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我还没反映过来,人已经被他扒开了。他凑到跟前一看:“果真是,我就说,这字迹怎么那么熟悉,九王叔是我的太傅啊,他的字迹我怎么会不认得?”
判定完毕,转过身来看着我说:“你为什么要对着他的字画哭啊?”
完了,一万年不做贼,才一做贼就被抓个现行,我怎么那么倒霉啊。
“没有……没有哭,谁哭了。”
“还没有哭”,他伸手指了指我的眼睛,“瞎子都看得出来啦。”
“这个……”
“我听说,在嫁进东宫之前,你曾经请九王叔去你们太尉府赏花游玩,是不是?还说这件事其时在洛阳引起了惊动,各人都以为你会嫁给九王叔,却没想到,最后嫁给九王叔的是你的姐姐,你却嫁给了我。”
他不是小笨笨吗?怎么今天头脑这么清醒,而且还这么咄咄逼人?一点不像小花猫,倒像小花豹了。
“齐王殿下去我家赏花的时候,原来就是我们姐妹一起陪的客啊,殿下就是从那天开始跟我姐姐两情相悦的,他不久就向我父亲提亲,迎娶了我姐姐。我也有幸被皇后挑中,嫁给了殿下您。”
这样解释,应该没有漏洞吧?
“那你为什么会有他的字画,而且还对着他的字画哭?”
“字画是赏花那天请齐王殿下题写的,臣妾刚刚只是正幸亏看字画的时候想起了伤心事,并不是看到字画才哭的。”
“是吗?我刚刚在门口看见你举起衣袖,原来是计划要擦的,厥后犹豫了半天,又没擦,是不是你很宝物这幅字画,生怕擦坏了?”
“没有,我……”
“你不宝物它呀。”
“……不”
“不宝物,那就让我撕了吧,免得我看了碍眼。”
我赶忙扑到书桌上护住字画:“你疯了!这是你九王叔的字画耶,他既是你的王叔,又是你的太傅,他的字画,你却要撕掉,你不觉得你太不尊重尊长了吗?”
“你……还说你不宝物它!你骗我!我在房里呆呆地等你,你却跑到书房来呆呆地看九王叔的字画,你还对着他的字画哭!你是不是喜欢九王叔啊?”他满眼委屈的看着我,声音中已经带着哭腔了。
谁说他是傻子的?我要灭了他三族!你们知不知道,假话是会害死人的。
“都跟你说了我不是对着他的字画哭,我只是恰好想起了伤心事,就哭了。”除了狡辩一途,我一时也实在想不起什么好措施来遮饰了。
“那你到底有什么伤心事嘛?”
嘿嘿,这下轮到我了吧,看我不倒打一耙,擂得你喊爹叫娘!谁叫你腰带不牢,贞节不保,让那个死女人有身的?居然还美意思这么理直气壮地质问我,我看看字画怎么啦?比起你的行径来,我纯洁多了。
“我的伤心事,还能是什么?这世上除了殿下,谁还能再叫我伤心?”说的同时再滴上几滴眼泪,是不是效果更好一点?
“我做了什么让你伤心了?”照旧很委屈的口气,好吧,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你没有吗?那谢玖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来的?你别告诉我你那天喝多了,你做了什么你自己也不知道哦。”
“我那天简直喝多了。我以为你恨我,我不敢去见你,我心里惆怅。”
“你以为?你为什么不去看看我,亲口问问我?你就由着别人挑拨我们的关系?我看,明明是你自己想左拥右抱、倚红拥翠吧。你母后今天还特意把我找去申饬我,以后不能再独占你了,要让你在东宫遍撒甘霖,雨露均沾!你说,是不是你让你母后这么跟我说的?”
“我没有!”他眼圈红红的,一脸恼怒地喊。
好了,到此为止,他只是个脆弱的孩子,不能逼他太狠了。
我走已往抱住他:“没有就好!我也相信这不是你的本意,我还不了解我的良人吗?他对我最好了,我也最喜欢他了。乖,别哭,我爱你。”我吻着他的眼睛、鼻子,最后移到他的唇,我的舌头尝到了咸咸的泪水。
深深拥吻。
然后,“你真的爱我吗?”
“真的真的。”
“那就禁绝你再看九王叔的字画,把它撕了。否则,就是哄我,骗我!”
“撕了欠好吧,你王叔的字画啊,要不,我把这字画给你生存,我以后再不看了,好欠好?”
“那,好吧。”
他伸手就要去拿,我握住他的手说:“今天晚了,明天再来拿吧,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就寝了。”
“就寝‘二字一向都是他最爱听了,这回也不例外。“就寝”一出,立刻让某人忘了所有的身外物——也包罗那惹祸的字画——眉飞色舞地说:“是啊是啊,我们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