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涟云,因不入仙盟,不结道侣,孤身仗剑,孤僻傲岸,在姑苏居住,一时声名远扬,被称作无近君。
其时世间,不少求仙的人聚集在一起,结成盟约,配合反抗妖魔鬼魅,他们听闻“无近君”的事迹,对她很是有兴趣,三番五次派人来请,希望她能加入盟内,穆涟云几回都闭门不见,最后副盟主也来拜会,她才将人请进门来。
副盟主修为比她高不少,穆涟云同他打了一个时辰的太极,总算送客出门,那位副盟主临走之前却笑着对她道:“无近君,你这房里,藏了妖物?”
穆涟云万分疑惑,不知道副盟主为何要诈她,这般无凭无据地诓她,有什么益处吗?
正巧迭步生买了布匹回来,同正要走的副盟主打了个照面,副盟主便问穆涟云:“我听闻无近君向来无人近身独来独往,这位是?”
穆涟云仍在困惑,但也回覆了他的困惑,道:“不肖犬子。”
副盟主就笑了笑,拍了拍迭步生后心,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令郎生得妍丽,一副精怪的面相。同无近君不甚相像啊。”
那时穆涟云尚不解其意,只是听了这话,这才觉察迭步生简直是生得悦目的。她从前虽也觉得迭步生模样好,但照旧副男孩的模样,他自十八岁后,眉目逐渐舒展开,却显出了一些妖异的味道,只是迭步生的眼睛洁净,也就不显女相。
副盟主来过之后,仙盟算是明白了穆涟云真无意入盟,也就不再有人来造访她了,穆涟云于是一年里两个月在姑苏,剩下的日子便游历四方,她每年春节回家,迭步生每年一个模样,逐渐比她高峻,因为穆涟云求仙,衰老也比寻凡人慢,迭步生看着,也徐徐比她年长了。
穆涟云尚且记得那年,因为她想着要为迭步生说门亲事,就在姑苏一直呆到了梅雨时节,她不求女人家门楣何等显贵,但求亲家好说话,女人懂事,迭步生成了亲之后能有个家的样子,穆涟云问了不少媒人,造访了几户人家,这几户人家却都说,姑苏这儿片,没有叫迭步生的青年。
这事吊诡得很,但穆涟云其时是真将迭步生当亲儿子看待了,她压根没想到,因为她没在姑苏,迭步生连伪装一番也懒得了,神仙贬下凡间,也同妖物一般,迭步生从前在仙界,只掌管着冥河,修为并不高,每年除却陪穆涟云过春节,余下的月份里,他都得回风荷滩修行。
穆涟云不知内情,只责怪媒婆没选好人家,心里纳闷着,但是她不是心思多的性子,纳闷着纳闷着,当晚迭步生给她炖了一条鱼,她吃得兴奋,也就忘了。
迭步生对她道:“要不你云游的时候也带上我吧,我好歹能给你下厨。”
“不必,”穆涟云道,“我已经能辟谷了,现在我也就吃个兴奋。”
迭步生听闻,正在倒茶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了穆涟云一眼,问:“你的修为又高了些?”
穆涟云道:“高了许多。”
迭步生没说话,像是在想什么,他心思重,穆涟云一想不多问,因为迭步生灵巧,穆涟云告诉他有疑惑就要问出口来,他想清楚了,自然会问的。
果不其然,第二日晨间,穆涟云正练剑时,迭步生就道:“阿娘?”
穆涟云收了剑,转头,看见迭步生穿着一身青袍站在檐下,他问:“阿娘如今修为大增,就算带我一个,游历时也能护住我了吧?”
迭步生儿时便一直说要追随穆涟云游历,穆涟云怕护不住他,一直没允许。
囡囡也是,她如今能护住两个孩子,囡囡却不在了。
穆涟云止了自己这无望的念想,笑道:“能啊。”说罢,她从纳戒中另取一把剑出来,挥手给了迭步生,道:“先考较你一番,够格便带你。”
迭步生儿时学剑时,每回要摔在地上,穆涟云伸腿拦他一下,便让他站稳了,他从来不诉苦。厥后教囡囡的时候,穆涟云也这么干,囡囡就哭,说阿娘欺负人。
厥后只剩一个孩子,穆涟云很少教剑法了,迭步生显然也没多练,他剑法徒然学了个形似,却没什么力道,也说不上是对敌的招数,穆涟云三两下就逼得他乱了步法,她看准了破绽,铿然一声,迭步生便向后倒去。
穆涟云照旧伸出腿去,想把他拦住了,她大腿正贴着迭步生的后心。
到那时候了,她照旧没觉出差池,只是有些微妙。
但是迭步生站起来的时候,却是彻底白了脸色,就算是他当初差点杀了人,他尚是个孩子时,都没这般惊惶过。
穆涟云这才觉出,刚刚,她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丹。
她面色一变,上前一步,一掌探到迭步生心口。
穆涟云探了个清楚明白,她说不上心里想了些什么,只是眼前一黑,差点没站住,迭步生伸手要扶她,穆涟云立刻退后了一步,站稳了。
迭步生修为很低,别说是她了,刚刚摸到仙途的修士都能斩杀,就是那么点微弱的灵力,那么脆弱的妖丹,瞒了她这样久。
穆涟云是散修,全靠灵力查探和直觉行事,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出了这么大的差错。
“阿娘……”
穆涟云不知看向那边,总归眼珠子不敢放在迭步生身上,她越过迭步生,快步进了屋子,她也听见迭步生跟在她身后,穆涟云进了屋内,一眼就看见了自己昨日回来时的行装,她披上斗篷,转头看见迭步生站在门口,外面的天灼烁的有些耀眼,她看不清迭步生的面目,也无意去预防他。
穆涟云忍着眼泪,硬起心肠,拔出剑直指着迭步生道:“让开!”
迭步生很想喊出来,说我不是妖。他如果照旧佛前的麒麟,他自然有措施证明自己不是,可是他自谪下界,真的只能算作是妖。
迭步生只得问她:“就因为我是妖,你就要走?”
“否则——”穆涟云的剑抵在迭步生的颈间,不知道为了证明什么,“——否则你就在此被我斩杀。”
迭步生站在那,并没让开,他轻声道:“你也不忍,是不是?我从未作恶,你为何一定要斩我?”
穆涟云眼前一片模糊,她也不知道,但是她一族人被妖所灭,只记得那血肉横飞的景象,记不得自己的姓氏,从记事开始,恨的就是妖怪,学的就是除妖。
迭步生跪了下来,他道:“从昨夜,你说你修为高了许多,我就知道藏不住了,我想着在被你斩杀之前,总该陪你游历一番的。”他叹了口气,道,“阿娘,你带我去游历吧,我跟你一道除妖证道。”
穆涟云心里乱作一团,终究是没能狠下心去斩杀,也没法丢下他形同陌路,迭步生膝行到她身前来,抱着她的膝盖,她就握不稳自己的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