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近君,从一开始,迭步生便看到了穆涟云的未来,但是他对这个称谓并不以为然。
迭步生是觉得她亲切的,他第一眼见着她的时候便觉得亲切,那时候他懂什么呢?他既不算妖,也不算仙,头次见到修士,就是一个背着孩子的女修士,他还以为所有的修士都同穆涟云那般英武美貌。
厥后他见过许多修士,有面目可憎的,也有风神俊朗的,剑眉星目的,翩跹窈窕的,依旧没有哪个修士背着女儿除妖的,她的身姿看着比神仙还要伟岸、还要特别,他也就觉得穆涟云越发漂亮了。对村民,对富绅,只要是善人,她一向都很热情,迭步生还想着,她怎么会得“无近君”这个名号呢?
这会儿他明白了。
从他败事之后,穆涟云再没跟他说过哪怕一个字,全然当他不存在,迭步生只当她需要时日接受自己,也不欺压,只默默随着,穆涟云御剑走半个时辰的路,等到他赶到的时候,穆涟云已经除完了妖,生了篝火,正在拭剑。
遇上此外修士,穆涟云只稍一躬身,退位让贤,若是她觉得那些修士并不行靠,便仍旧抢先脱手,决不让妖物逃脱。虽然修士间向来相轻,擅抢他人任务的修士尤其受鄙夷,可是每次穆涟云这样做时,那些修士往往给她让路,甚至先行报上现有情报,就差请她脱手了,穆涟云都不用费口舌同那些修士争执。迭步生起初以为她心情不佳,因此对谁都冷淡,厥后见那些修士也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也就知道她一向如此。
她杀完了所有妖怪,坐在青石上歇息时,迭步生竟有些怕她,那时候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怕一个凡人,厥后想起,觉得自己如同孩子畏惧母亲。
若在征伐时,穆涟云脸上沾了血,她便去溪边洗脸,迭步生有时给她拿热毛巾给她沃面,她虽然接受,却仍旧不说话。
迭步生等了数月,心里开始忐忑起来。
穆涟云不会认真要斩杀他吧?只要今年回姑苏,他就算随着穆涟云游历过了。
他有一回刻意负了伤,引了一个妖物猎捕他,果不其然被临时赶到的穆涟云救了下来。
她真上了他的当,可是迭步生看见她忍不住忧心的眼神时,当她把他的衣裳解开来检察伤口时,他却忏悔了——原本迭步生并不想靠这个挽回什么的。
穆涟云看着他小腿上一道经年的疤痕,那不光纯是一道疤,而是一个坑,穆涟云问他:“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这是她重新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穆涟云看着那道刀伤,很快就猜到了:“那年冬天,你给我的蛇肉,是——”
“阿娘……”迭步生伸手要去握她的手。
穆涟云收回手,他仍旧伸手去够,穆涟云的脸色难看极了,她完全是一副要哭的样子,可她的眼眶里没有眼泪,像是已经流干了。她的眼神里也没有动容,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样那般落在空处。迭步生不明白人,也不明白人的情感,他身为仙界的麒麟,天生就是缺了心窍的,可是这时候他却知道疼了。
穆涟云要是知道,他……
穆涟云看着冷,心肠却是软的,否则也不会养了他这么些年。
迭步生没想叫她惆怅,可是穆涟云照旧哭了,她没让他看见,迭步生装着睡已往,看到她独自走远了,才哭作声来。
快入秋的时候,穆涟云终于释怀了。她虽不像以往那般同自己说笑,却时常带着他御剑,有时晨间早起,穆涟云练剑回来,还会让他加件袄子。
直到初冬,他们遇上了仙盟的副盟主。
迭步生见到副盟主时,便觉得不妙,他知道副盟主当年一眼看穿了他的伪装,偏偏副盟主丝绝不觉尴尬,见到穆涟云,远远地便笑着喊了声无近君,接着便上前来了。
副盟主手里抱着一把怪模怪样的弦乐器,过了一阵子,像是抱着手酸,就把它扛在肩头。
穆涟云同副盟主说了许多近日妖物的状况,言及妖物聚集的情形,副盟主也就同她说了些仙盟查到的讯息,请她小心,又说四周说不定有大批妖物啸聚山林。
当晚副盟主便邀请穆涟云去仙盟道友们歇脚的客栈住下,晚饭时,他像是突然瞧见了迭步生似的,对穆涟云笑道:“这小孩儿还随着你呢?”
穆涟云没说话。
迭步生知道她为难,却也不敢多说,只能默不作声。
副盟主就爽朗地笑作声来,他道:“无近君,我无意冒犯,说实在的,不像您,我本人对善恶并无什么看法,您就算带着一位妖物,我也不会多说什么的,这个您尽管放心。”
穆涟云“嗯”了一声。
“我就是好奇,”副盟主问,“无近君不会是真把他看成儿子了吧?”
穆涟云道:“副盟主说笑了。”
副盟主就笑道:“那你就是受了他的什么蛊惑?”
穆涟云站起身来,准备离席:“这是我的私事。”
副盟主忙拦住她,笑道:“怎么还急了呢?晚辈就是随口一提,究竟像您这样嫉恶如仇的,怎么就会带着这么一个害人的玩意儿随处招摇——”
穆涟云道:“——副盟主慎言,迭步生从未害过人,我——”
“您先别急,”副盟主伸一只手,止住了穆涟云的话头,他拍了拍身侧侍女怀里抱着的那把弦乐,笑道,“您瞧瞧这个,晚辈还没来得及同您炫耀呢。”
穆涟云看了一眼那弦乐器,道:“断恶琵琶。”
这名字一听就知道这灵器的功用,迭步生看了一眼副盟主,副盟主却没看他,这位副盟主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笑道:“无近君知道?”他伸手取过那“断恶琵琶”,道,“那咱们不妨奏一曲?”
说着琵琶曲就响了起来,那算不上音乐,只是指甲搁在弦上,刻薄又滞涩,迭步生听着,感应自己五脏六腑都被自己的灵流搅动了,他的丹也极不循分,像是要从他的心口跳出来似的,他稳不住灵力,很快就跌跪在地上,不是疼,是洪水一般的不安,他流出眼泪、淌出口涎,极陶醉、极悲痛,他听见穆涟云阻止副盟主的话音,只是音乐仍旧没有停。
“好了。”副盟主笑道,“您请看。”
迭步生这才回神,他蜷缩着身体跪在地上,一颗珠子被他吐了出来,上面还带着灵力,他的胳膊被穆涟云拉起来,他看着穆涟云,穆涟云却是又惊又疑地看着地上他吐出来那个珠子,喃喃道:“……这是什么?”
“他杀过人,”副盟主道,“不多,就一个,这是那小我私家化作的修为。”
迭步生忍着疼,照旧强撑着身子,从地上抬起头来,对穆涟云解释道:“我没有杀过人!阿娘,我不是妖,我——”
他早就想说自己的来历,他原来是仙界的麒麟,他是瑞兽。可是他总想着自己现在被贬下凡间,心口里的那枚丹简直和妖丹没有什么差异,凡人是看不出差异的,迭步生畏惧穆涟云的剑,更畏惧穆涟云的不信任。
迭步生这话没有说完,就见穆涟云神色几度变换,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关窍,她快不外来,一把将他的前襟扯在手里,照着他的脸打了一巴掌。
迭步生愣住了,一半是不相信穆涟云会当着外人的面打他,一半是了然了。
他终究照旧走到这一步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穆涟云先是喃喃,尔后对他低声吼道,“我不是没有怀疑过!那日我识破你时,你亲口所言,你说你从未做过恶,那之后的账我反面你算,在那之前,你没有吗!”
迭步生看着她,那神情追随前一样。
穆涟云有些模糊,觉得自己真是老了,明明眼前的就不是她曾经以为的那个迭步生,可是一旦他露出那种神色来,一旦他那样那眼珠子看着她,她心里就知道自己还没忘。她还没忘当初那个随着她的,小心翼翼地随着她的小孩子。
“那天晚上你去狩猎,原本——原本你是去狩猎的,但是厥后囡囡去找你。”穆涟云神情近乎破碎,她问他,“是不是她?是不是你杀了她?我就片刻——片刻没有看住你。她其时才多大?她同你一起长大,一起习武,你怎么下得去手?就因为她是我亲生的女儿?”
迭步生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道:“你是这么怀疑的?”
穆涟云说了这些话,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深深吐纳一回,道:“是。”
“就是因为她是你的囡囡!”迭步生嘴唇发颤,他想着,而已,而已,他还能说什么呢,他知道自己犯下了错,虽然他无心如此,他脱口便说出挖人心肝的假话来,他道,“你让我护着她,你让我不杀人,我没有!我全允许了!我多想杀了她!是!她是你良人、你道侣留给你的,你宝物得不得了!我偏要杀了她!我不仅要杀了她,我还割她的肉煮给你吃!我让你把你的对头看成儿子来养!”
穆涟云用尽满身力气挺直脊梁,稳住道心,却依旧满身发冷。
“你真的把我看成儿子吗?”迭步生笑了起来,他没计划哭,可是他仍感受到眼泪止不住地流道,“就因为这位副盟主的一句话,就因为我是妖,你突然就开始怀疑囡囡的事了,明明之前你吃她的肉时,都没疑心的……对,冰天雪地里,别说鹿了,什么都没有,只剩人了。”
穆涟云的手哆嗦起来,她反手拔出腰间的剑,裹挟着十足的修为一挥剑鞘,迭步生受了她这雷霆一击,摔在墙上,掉在地上的时候鲜血吐了满襟,但他照旧笑。
迭步生笑一声,又呕出一口血来,穆涟云已经拔出了剑,剑尖仍指着他咽喉,迭步生问她:“你为什么要怀疑我?真的就因为我是个妖?”
穆涟云已经强自镇定下来,虽然她的心里念头杂乱,面上却不显,她道:“天生邪性,手段残忍,难道你还算是人?”
迭步生仰起脸来,靠在墙壁上,道:“我要是不说呢?仙盟是不是计划对你用搜魂?”
搜魂是一种修士发现的手段,专门用来查一些妖物造成的旧案、悬案,只是用搜魂时,被搜魂的修士也会重新经历一次案件发生时的场景。穆涟云曾经提起过,如果她真的有勇气去查她家族被灭的真相,她就会请仙盟对她用搜魂。
穆涟云道:“这是我的事。”
“搜魂倒是不必了,”一旁的副盟主从桌边站起来,“但是你既然认可杀了穆涟云的女儿,便受仙盟剜眼之刑,枭首,取出妖丹,三个月后销毁。”说着,他一挥手,旁边的侍女便托上来一柄解腕尖刀,示意穆涟云取用。
“无近君,或许这种家仇,您想要亲自来?”副盟主问道。
迭步生看着那柄刀,它被穆涟云拿在手上,这时候,迭步生反而不畏惧了,这总归是凡尘中的一段渊源,他或许做错了,如果穆涟云要他的眼睛,那就拿去吧。
迭步生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他的眸子已不是人的眸子,他显露出蛇的竖瞳来,穆涟云神情默然着,很快动了手,将他的眼珠剜下,放在一旁盘子上的茶杯内,那眼珠的血很快就被茶水收去,眼珠徐徐泛起光线,燃起一簇青色的火焰。
迭步生拿他仅有的左眼看着那柄尖刀,穆涟云拿得不稳,刀尖在他的眼前哆嗦,迭步生察觉到自己的血合着眼泪在脸上流淌,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来世,若他也有来世,那他还会不会记得穆涟云。
“阿兄!阿兄!!”
迭步生站在林中,正挪着枝杈,突然听到遥遥地传来囡囡的声音,他赶忙放下手里的树枝,喊道:“囡囡——”
囡囡跟穆涟云学的本事,不比一般女孩,纵然这般风雪,她也如同林中小鹿,一蹦一跳,很快找了过来,她一边跑过来,一边焦急道:“阿兄?你猎到工具了吗?”
迭步生道:“尚未。阿娘的热症退些了吗?”
囡囡气喘吁吁跑到他面前,闻言冻得通红的眼眶更红了,她道:“阿娘晕已往了,阿娘是不是不行了?”
迭步生一怔,半晌他道:“说什么呢!”
囡囡被他这么一震,不敢说话了。
迭步生叫她安了心,自己心里却乱了,他带着囡囡往回走,怕她在风雪里呆久了冻坏了,只说在回去的路上看看有无可猎的工具,他心里却知道不会有了,他找了半日都没找到,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难道他要把穆涟云的命拿来碰运气吗?穆涟云会不会死?
他想起近日所见,平日里丰润美貌的女子,现在瘦的可以摸到骨,连同脸色也灰败了,修士会被饿死吗?迭步生不知道。穆涟云要是死了,他怎么办?
迭步生突然畏惧极了,就算他真的猎到了兔子,他们三个,能挺过这个冬天吗?穆涟云都快要死了,他就算再听话,又有什么用?
囡囡走在前面,见他停下来,转头来看他,道:“阿兄,快点!要是错过了兔子就欠好了!”
步燕。
囡囡其实是有名字的,可是穆涟云从来不那么叫她,像是她永远都不会长大,穆涟云永远把她当小孩子,步燕她那么喧华,那么顽皮,那么不学无术,连拉弓都费劲。迭步生应该是厌恶步燕的。他理应厌恶,再者,再怎么说,步燕也不能和穆涟云的重要性相比。
“阿迭,你护着囡囡,好吗?”
“迭步生,不能杀人。”
迭步生长出一口气,快步追上了步燕。
对了,要是步燕轮回了的话,他和穆涟云就可以两小我私家熬过这个隆冬了,而且步燕是穆涟云死去的良人的孩子。
他立即打开了冥河,扎第一刀的时候他的心照旧麻木的,就和他在佛前侍奉的时候一样。但步燕却惨叫一声,这一声惨烈得他心疼,手止不住哆嗦,明明步燕是人,他是麒麟,他杀人如同人杀猪羊,但是他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要不……要不不要她轮回,就让她在世?
我是不是做错了?
迭步生刚刚一松手,步燕就挣扎着要挣脱迭步生,她甚至跑了几步,血洒在雪地里,惊心的红,迭步生心里全乱了,他想到穆涟云,步燕最喜欢跟穆涟云起诉了,他情急之下,换做原本成人的形态,将那个女孩儿死死地按住了,第二刀的时候,步燕就发不作声音来,可是那声惨叫还响在他耳边。
“我错了!我知错了!”迭步生一边想着赶忙捅死她,一边又想住手,他的眼泪淌下来,那个时候他明白他当神仙时候的天法已经不存在了,他现在真的是妖了,有七情六欲的妖,被七情六欲折磨的妖。他的刀高高举起来,最后掉在雪里,
迭步生赶忙把步燕的手握住放在胸口的冥河里面,步燕虽然已经濒死,但仍旧满眼恐惧地望着他,不明所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没法把她渡往冥河,她的手从里面掉落出来,她的灵魂执拗着不愿离去,她的嘴唇嗫喏着,喊了声“阿兄”。
迭步生没有措施,他不想再听到步燕的声音了,人不死真的没措施进入冥河,他于是爬已往,又拿起了刀,再用了一刀,让自己冷静下来,让步燕的灵魂没有措施再寄存在肉身里。
他终于将她送往冥河了。
迭步生不敢哭,他怕穆涟云看出什么来,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重新穿好厚重的衣服,尽管他并不需要。过了很久他眼眶发干——
——杀都杀了,好歹是块肉呢。
他坐在尸体边的一阵子里,想了很久人才会想的事情。他想着,穆涟云对他那样好,像看待亲儿子那样对他好,一半是穆涟云心善,一半是穆涟云要一视同仁,所以步燕有的,穆涟云也不会少了他的,穆涟云对他的好,有一半是因为步燕。
这下好了,穆涟云会全心全意对他好了。
这么想着,迭步生就没那么畏惧了。这么想着,他就把刀举起来了。
一个月后,燕池张灯结彩,庆贺太子大婚。
穆芳主嫁入东宫时,接亲的车队从驿馆一直行至皇宫,北荣并没有什么喜帕遮脸的习俗,因此当街参见的北荣黎民们得已一睹南国公主的桃花面,虽然黎民们都知道这是太子接亲,但是不禁也为这位公主唏嘘一番——究竟太子的风骚听说街头坊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李承叡在那之后又去了一次北荣皇宫,却没有找到迭步生的气息。迭步生确乎是信守允许,离开了皇宫,可能正在风荷滩等这一百年赶忙已往,穆芳主转世投胎,好去找到下一世的苦主。
自从他和崔楹的障云千金阙和谈后,崔楹似乎也从那座小岛上迁走,寻找下一个地方设芥子境。李承叡现在的任务只剩下守着昆玉玑,可是也不知是不是最后一年了,昆玉玑的运气好到出奇,竟然一次都没有召唤他。
抑或是北荣天之所向,那些妖怪都喜欢到南边作妖。李承叡想到。
总之,来年草长莺飞的时候,李承叡便造访了碧霞,求见碧霞元君,想问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加入狐仙考。
往日李承叡来时,碧霞元君总是不在,这回倒让他碰了个巧。碧霞元君刚从西王母那造访回来,见到李承叡在大殿中期待,便微笑道:“很久不见你了。”
李承叡作揖道:“几年来一直忙着元君交托的事情,是很久未见了。”
碧霞元君笑道:“我听说你做得很不错,我已经向天庭提起此事,天庭已经派下了你的狐仙考。”
李承叡一时十分惊喜,道:“是吗?”
碧霞元君收敛了笑意,略严肃些,对李承叡道:“自古以来,狐仙考时加入考试的狐狸们都是在人世间接受天庭的考题,你已经在世间许久,可千万不要政府者迷。”
李承叡敬听着。
碧霞元君接着道:“你在碧霞境中呆上些时日,不要去看、也不要去听世间的种种声音,等到人世间过了几年,你再去四处走走,天庭会指引你的。”
李承叡便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