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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相信他醒不外来了,而她也醒不外来了
十八岁的林雨谦,在希波克拉底的塑像前,许了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誓言:“康健所系,性命相托。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恪守医德。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康健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
这道誓言,成了林雨谦最坚定的信念与追求,“救死扶伤”四个字今后溶入他的骨血,他用全部的生命去践行,矢志不渝……
地震发生的那一天,林雨谦恰好轮休。强震的那一刻他正和一群同事在医院旁边的河滩上踢球,索性躲过一劫。强震停止以后,他率先跑回了医院,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医院大门被震开成了两半,他所住的宿舍楼一面墙裂了一道大口子,房顶也塌了一半。而最让人触目惊心的照旧医院的住院大楼,原本三层高的楼房竟然只剩两层,最下面的一层已经完全坍塌,惊魂未定的人们从里面涌出,四下都是此起彼伏的哭声、呼救声。林雨谦想都没想就冲进了住院大楼,他和他的同事们成了其时第一批自发的救援人员。他们用手挖,用肩扛,从废墟里面救出了十几小我私家。将伤员简朴处置惩罚后,林雨谦又再度冲进了废墟。然而,几秒钟之后,余震来袭,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住院大楼轰然坍毁……
当消防官兵发现林雨谦的时候已是凌晨时分。他被压在一块预制板下面,他的身下竟然还护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伤得并不算严重,全部都是皮外伤,但是她一直大哭不止,紧紧地抱住林雨谦不愿松手。而林雨谦,他头部遭受重创,从被抬出来的时候,就是昏厥不醒,完全没有意识。
萧棠终于见到了林雨谦,但她完全不能相信眼前的人就是她心心念念的林雨谦。他靠呼吸机维持着,只余微弱的心跳。他险些满身都是伤,磨破的皮肤,翻卷的血肉让人怵目,大片大片的血污让T恤的前襟都变了色,干枯之后又紧紧地黏合在皮肤上,而他的脸也已经完全变形,肿得让人认不出来,半边脸全部磨破,险些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而另外半边脸上是一道长长的血迹,凝固之后酿成了瘆人的暗玄色,和苍白的嘴唇形成强烈的对比。他的一只手低垂着,毫无生气的样子,手掌已经完全血肉模糊。
这怎么会是她的林雨谦?萧棠只看了一眼就被吓得缩到了角落,她全身发抖,一个劲儿地摇头:“不是的……不是……”
她突然又扑到林雨谦的床边,哆嗦着手指想要摸他的额头,眼泪扑簌落下,滴在林雨谦苍白的手背上,又顺着他的指尖滑落到地上,“嗒”的一声,萧棠的心也终成碎片。
一道悲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医生说已经没有救治意义了!萧棠,我和你叔叔商量过了,我们决定放……放弃,就让他这样……走吧……”林母颤着声说出最后的几个字。
短暂的寂静之后,萧棠发作出一声骇人的嚎啕:“不!”她冲到林母跟前,疯狂地连哭带喊:“不要!不要放弃他!他另有心跳!求求你们了,不要放弃他……不要……不要……”
她几近失控,整小我私家簌簌发抖。她大叫,近乎失声般地大叫,这不是真的,全都不是真的,她要把自己从这个黑暗的梦魇中拉出来!
然而,终究是无力!进来几个白大褂,开始将林雨谦身上插着的管子摘掉。萧棠突然像发狂一样冲已往,挡在林雨谦和白大褂的中间。
“不要!禁绝碰他!谁都禁绝碰他!你们要干什么?他另有救,他另有心跳,你们都没有看到吗!”
“萧棠!”林母已泣不成声,“没有意义了!脑死亡!脑死亡啊!他醒不外来了……”
人已经完全奔溃,理智荡然无存。萧棠转而抱住白大褂的腿,死命的,像抓住最后的一丝救命稻草,哆嗦着恳求:“救救他吧!求求你们救救他吧!他也是医生,他救过许多人,你们为什么不能救救他!”
“萧棠,你醒一醒!”蓦地一声大吼,一直静默的林父突然发作,“雨谦也是医生,所以如果他能选择,他会怎么选?你应该懂他的啊,萧棠!但凡另有一线希望我们也绝不会放弃他,但是他是脑死亡啊,你难道不懂吗,萧棠!”
她不是不懂,她只是不相信,这一切明明就是一场噩梦,为什么就没有一小我私家能将她从梦中叫醒?
林父苍老的脸上泪如雨下,他用双手捂住眼睛,那样用力,整个手背都冒着青筋,他的后背抽搐不止,连哭声都变了调子。他哭了很久很久,人都恰似站不稳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既是在对萧棠说,也像是在慰藉自己,“听到外面的哀嚎了吗?另有更多的人需要医生的救治。而雨谦,他真的已经没有救治的意义了,就让他走吧,他是明白的,终究不会怨我们任何一人……”
萧棠跪在地上,再无一丝声息。泪水模糊了她全部的视线,光影幻化,迷离中,她又见口罩摘下,一张白皙的脸,他对着她笑,眉眼柔和,只是眼里的星光在徐徐黯淡,一点一点地消失,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又进来了许多身穿白大褂的人,原来林雨谦在很早以前就申请过器官捐献,但碍于眼下的特殊条件,医生们与林父林母商量,只能进行眼角膜的摘除和捐献。
林母拿着“器官捐献挂号表”,不停地掉眼泪,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哆嗦,她写得很慢,每一笔每一划都似乎要耗尽她全部的气力,最后一只大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终于不再抖了,两只手一起写完了最后一划,林父林母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医生们在林雨谦的床边围成一个圈,向他三鞠躬致敬,萧棠突然大哭,毫无忌惮地放声大哭,她终于相信他醒不外来了,而她也醒不外来了,她被困在最深最黑的梦境里,永远无法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