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绍没有听懂绮世的意思,但绮世也不说明白,只是自顾自的往前走。她像是对建安县的门路极为熟悉,反而让孙绍随着她回到青云巷。
回到孙府之中,孙绍紧闭大门,将所有人都集中在前厅,将适才的事情原原本本讲明白。
“……事关父亲遗物,我别无选择,只得任人宰割,我对不住你们。”
一听到郑索回信,郑春娘早就有心理准备,只是她这财物还没有清点完毕,孙绍就和绮世回来了。她连忙道:“令郎何须自责,迎回主公遗物乃是大事,免得让人讥笑咱们辱没了名声。”
在这个时代,还远远没有到礼乐崩坏、人无荣信的田地,所以孙羽的战盔对他们来说,是荣誉的象征。
绮世却道:“令郎不要忘了,这五十万钱可是家里所有的财物。今后如何生活,照旧要精打细算,马虎不得。”
郑春娘也道:“是啊,咱们刚从豫章郡迁过来,又添了梦融和阿世两个孩子,已经将周公瑾的资助用掉泰半。如今可以说是余财用尽,家资全无了。”
梦融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此时心中一惊:自己进门还不足一天,就要面临贫无立锥的困窘了吗?
她也看明白了,孙绍这个所谓孙群的亲侄子也不外如此,不仅无权无钱,而且还意外的窘迫。
“春姐所言极是,我做这个决定时,并没有与各人商议。因此这个结果也应该由我来肩负,至于梦融和阿世,我已有主意。”
孙绍走回内屋,出来时手中拿着两卷蔡侯纸。绮世和梦融都识得,那正是她们的卖身契。
对于孙绍下一步的举动,绮世已经猜到。那即是解除主仆关系,让她们成为自由身。
在这个时代里,一日为奴,终身为奴,而孙绍给了她们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凭借这具躯体原主人在黄龙门中的高级身份,绮世可以不必理会孙绍。她大可去扶植北方的曹家,从而坐享其成,平安富贵的生活下去。
但她不愿离开,她感应自己心中有所执念,一定要留在孙绍身边。难不成这是魂穿的自己曾对孙绍的肖像临摹过上百次,以至于闭上眼睛都能还原出他的相貌?
绮世还没亮相,梦融那边就按捺不住了。“我……”梦融涨红了脸,刚开口说出一个字,看着孙绍又不说了。
郑春娘绷着脸,眼睛瞪圆了,生怕梦融说出那个“走”字。
孙绍道:“梦融,但说无妨。”
“我……我在建安县有个远房的舅舅,我来这里后,理应前去看望他老人家。”
“现在还没有安置好……”郑春娘急道,孙绍伸手制止了她。
“那就去吧,趁现在天色还早,让春姐和小索送你去。”
“令郎!”
“这是好事,春姐切莫推辞。”孙绍笑道。
就在这时,从外面呼的一声,飞进来一个物件,砸进了前厅。一个盛水的瓦罐被砸中,哐啷啷四分五裂!
原来是一块石头,胆敢扔进孙府,也算是胆大妄为了。
梦融尖叫起来,她美丽的容颜上充满了恐惧。
绮世轻咬嘴唇,没想到朱楠的抨击来的这么快,也没想到他竟然使出这等下三滥的招数。
郑春娘怒道:“小索,去看看!”
孙绍道:“别追了,抓不到的!”
他拦住了郑索,又道:“春姐,你看咱们往日谨小慎微,今日照旧树了敌,何须要让人家女人与咱们蒙受呢?”
郑春娘看着吓得面无颜色的梦融,咬牙道:“梦融,你走了可别忏悔,我真瞎了眼,竟然看错了你!”
绮世不语,低头收拾起残缺的碎片,孙绍也来帮她,绮世也不推让。做家务嘛,男人虽然有份!
过了一会,待郑春娘、郑索陪梦融出了门,孙绍终于道:“阿世,你为什么不走?”
“我没有那么多亲戚,所以没有这个退路。如果有,我早走了。”
孙绍来到绮世身旁,坐在前厅的台阶上。“今天这一闹,以后我怕是要与他们正面交锋了。”
绮世隔着他有一尺远,也坐了下来。
“我听不懂。我只知道,从今往后这家里的洗衣做饭,熏草驱虫等杂活都只能是我来做,而且很可能还没有人为。”
她说起话来轻描淡写,倒不像是忧愁的语气。
孙绍道:“我总有一种感受,你对发生的一切胸有成竹。像你这样的侍女,我照旧头一回见……”他顿了顿,道:“不,我还见过一小我私家。只不外她是我父亲的妾室,你该有听说过她吧?”
“乔家长女。”绮世徐徐道。当年孙羽的起兵,也是获得了黄龙的资助,而从中联络的人,即是大乔。
可以说,大乔是黄龙最高级的细作。
“没错。她来到我们家后,总是占据着父亲所有的时间。他们经常有聊不完的话,甚至一同出征作战。”孙绍叹口气,“而这是我母亲无法给予的,她连杀鸡都不敢看。”
自从孙羽死后,绮世就没有再见过大乔。大乔就像从人间消失一样,无影无踪。
但是黄龙上下都在找她,因为在大乔的身上,还藏有一个秘密。
绮世掌握着这个秘密,她不确定其时年幼的孙绍,有没有从孙羽那里获悉这个秘密。
“令郎,你想过未来吗?天下的未来,江东的未来另有你的未来。”
“原来我想的是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能看到姐姐和妹妹出嫁,能陪在母亲身边照料她。但我已经离家七年了,姐姐嫁给顾家时我正在豫章的山中,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婚礼之后了……”
夕阳西下,余晖如血。从小到大,孙绍都没有说过如此多的心事。
他突然意识到,为何自己与绮世相识只有十二个时辰,却是一见如故。他扭过脸,正巧与绮世对视。
绮世的那双眼睛早已被晚霞渲染,流转着火红的色泽。
“你真不走了?”
“不走。”
“那今晚的熏草驱虫我来替你吧……”
“那就有劳令郎了。”
“阿世,我话还没说完。你好好休息,明早记得做早饭。”
“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