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与雪在空中共舞。迅速飞溅的血红与悠闲飘扬的洁白宛若两种精灵,一个叫醒了人心中的恼恨与恼怒,一个诉说着悲痛和命运。
甘乐整天都在指挥战斗,嘴唇已经冻裂流血,嗓子也已经哑了。攻势一轮比一轮猛烈,北列士兵的骁勇无惧果不虚传。但是景韬激怒了南桓的士兵,也是自找的。南桓的回手与之平分秋色,无数北列士兵从城楼上滚落。
勉强撑过今日。
良邑两侧都是高山,隆冬之日,黎民御寒的衣服不多,如果贸然进山唯有被冻死,所以大部门黎民只能从南城门向涂州地界转移。天已经全黑了,罗仑虹拍拍身上的雪花进屋,禀告甘乐,黎民至少还要两日才气全部转移。
虽然黎民很快就能转移,但是甘乐却和李承怿请了军令状要守住良邑十日,为涂州争取到更多布防调兵的时间。
这样的日子,另有八日。
景韬的军事能力令人叹为观止,各式各样的攻城战执法她猝不及防,当晚又派小股精兵从城墙一角杀上城楼,守城士兵殊死反抗,她与一队身手绝佳的精兵亲自上阵,才将敌军逼下城楼。
连看到明日的阳光都成为了一种奢望,她不禁苦笑。
她经常感应自己像是急遽过客,以至于她对生命的态度太过淡漠,时常感受到世界与她无关,自己永远是个站在一旁张望的人。
可她永远来不及思考,来不及选择,就被命运推搡着往前走。
这一次,她拿起了刀剑,也就做好了随时被杀死的准备。
混着极寒空气的血腥味,遍布血迹的城墙,聚集如山的士兵尸首,哭嚎离去的黎民,抬着受伤战友的士兵……目之所及似乎只有绝望,可是每双充满血丝的双眼依然生存着什么。
不外两日,加上自发上战场的黎民,已经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军力。多撑一个时辰,都心力交瘁。
她真的很想放弃。
黎民想要有一个完整的家。一段衣食饱足的生活,一世长安的命,到底有什么错?凭什么就要被迫流离失所,被迫家破人亡,被迫身首异处。
弱小,就是错。
接近三更,乌云遮盖了寒星,稀稀落落的飘起了雪花。交战双方都开逝趟恽修整,她望着看似依然祥和的良邑,黎民出城的队伍沿向远方,心中蓦地生出了希望。
刚开始时,景韬对甘乐充满了兴趣,她一天反抗十余次进攻,将伤亡减到最小,后方另有余力帮黎民撤离。直到厥后他精心筹谋的夜袭也被她识破,第三日了居然还稳稳妥妥的守着良邑,这完全超出了景韬的预料,对她甚至另有几分欣赏。
本该在最开始就重兵攻城,可面对一个女人,他竟变得妇人之仁了。他也分不清是在欣赏甘乐的弥留挣扎,照旧在心中恼怒自己轻敌。
“派骁毅营用尽一切措施绕到南门,堵住他们黎民退却的路!”顿了顿,他又说:“记着,不要滥杀,往回赶即是。”
流光一时之间有些错愕,北列军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精卫队,竟然用在攻打这样的小城上?
“另外,良邑的那个草包,什么时候干活?再给他十个时辰。”
“属下立刻去办。”
“看来三皇子是动真格了。”有一个身着蟒纹黑衣,腰上挂着和田玉佩的男子走进主帅账,外头的风雪丝绝不影响他的风度。
他脖子上围着一件银色的狐裘,一双丹凤含春眼笑意盈盈的盯着景韬,此人的鲜明亮丽立刻和杂乱简陋的军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景韬绝不掩饰的皱了眉头,说道:“骚包子,跑这脏兮兮臭烘烘的前线来,让我伺候你不成。”
此人已经坐下,自顾自地到了一杯茶,抿了一口:“这是什么茶叶,都变味儿了。农夫也不喝变味的茶啊,啧啧,你这日子过得。”
景韬默默翻了个白眼道:“农夫哪有钱品茗水,你见过几个农夫?”
何褚噗嗤一笑道:“稻儿,你真和农夫喝过茶?看来你‘田边一株稻’不是浪得虚名啊。”
十年前,陶尚书家的陶泓柳和景韬结了梁子,放话说景韬除了会拳脚功夫大字不识一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
于是,为了和人称“荒岸一江柳”的神童打擂台,下学之后,景韬在学堂里写了“景稻”二字,懒洋洋的说:“从今以后,我就是人称田边一株稻的景稻了,再要揍谁,别说我是仗着皇子身份欺负你,你大可以揍回来。”
从那以后,景韬的狐朋狗友们便戏称他为“稻儿”了。
“何褚,我没时光理你。”景韬怒道。
何褚嫌弃道:“就你这个臭脾气,就算你打了胜仗当了英雄,也没有人要嫁给你。不是姑母命我,我都不想看见你。”。
景韬没再与他空话,仔细研究起了舆图。
但凡理会他一句就会有无数句,这个表兄不来烦他就满身不自在,偏偏母后就喜欢让他和自己来斗嘴,这算哪门子孽缘。
何褚吹了吹热茶:“堂堂北列上将军,被一个小丫头拖住在一个小小良邑,传出去多丢人呐,不外——拖着挺好,拖得越久,你越宁静。”
景韬道:“母后何事,还要你亲自来。”
“你还能想起来我在这儿呢?也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句。莫要忘了你不仅是个将军,照旧北列的皇子,躲在战场,也逃不开宫廷政治的厮杀。”
景韬回过头去继续看悬挂的舆图,对着侍卫说道,“何御史舟车劳顿,部署他去歇息罢。”
这是要送客了。
何褚嗔怪道:“你这些年,真的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了。”
他走的时候幽幽的说了一句:“皇后娘娘不希望你赢太多。”
景韬高峻的身形透着一股微不行察崩塌。
这一天,终究要来了。
第四日清晨,雪停了。甘乐感受裘被里有一丝丝的暖意钻进身体,终于睡着了。
但她刚眯了一会儿,南城门被堵死的消息如同落雷在耳边炸开。
她惊道:“这不行能!他们怎么能在一日之内翻过大山?还能打败守门的五百将士!”
刘津接着禀告道:“是北列的骁毅营。里面多得是江湖上的能人异士,不知用了什么武功,大大缩减了翻山的时间。而且,只用了二十人……”
她虽听说过骁毅营,但其神通宽大照旧令她意料不到。看来景韬的本事远远不止如此,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刘津面露难色,“统领……你赶忙逃吧。良邑撑不住了。”
甘乐拔起床边的银剑指向刘津:“你再说一遍!”
刘津绝不畏惧的说:“你和我们纷歧样!你必须走,这里我们守住!”
甘乐步步紧逼:“你告诉我,我们有什么纷歧样,你觉得我的命就更金贵是不,我最看不上这点血脉!呵……我也是贱命一条。”
刘津坚持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若是你折损在此,即是大桓的损失!”
甘乐沉声道:“损失?不守住良邑,损失的岂止是一城一将。”
良邑的重要性已经远远凌驾了她的预期,现在不仅仅是转移黎民这么简朴的问题。
良邑若是挺住了,相当于在老虎嘴中撕开了一道缝,南桓能不能逃出去是另一码事,可若是连这条缝都争取不到,就真走投无路了。
甘乐叹气道:“我其时可是立了军令状,守良邑十日,涂州的部署都是按此期限谋划。另有六日,六日后,我会和最后的黎民一起宁静撤离。”
她放下剑,踏出房门。
不能放弃,不能输,一定还可以再拖住他。
四日来她还没睡到四个时辰,蹲在墙边,头疼的厉害。
“上辈子真是欠了李承怿的。”她的无力靠在墙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