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耀武这边喊着下手留情,那边魏远风却如听不见一般,右拳绝不停顿的向道人头顶砸去。反是那道人腰身一矮,扭过头来冲王耀武挤眉弄眼的做了个鬼脸。王耀武又好气又可笑,正要再喊,却见道人双脚缠在一起,带着身子向一侧踉跄倒去,就如是自己将自己绊倒一般。
然而就是这漏洞百出的一倒,却恰好避开了魏远风刚猛无俦的杀招。道人矮着身子,脚步歪歪扭扭的自魏远风右臂底下钻出,钻到一半时似乎站立不稳,右肩一沉,朝魏远风腋下肋骨撞了已往。
魏远风一击不中,正欲转身变招,恰巧便迎上道人撞来的肩膀。此时他身形半扭,已然无从躲避,当下气灌胸腹,迎着道人的肩头硬抗上来。同时右臂弯曲,以肘为拳,口中嘿的一声捣向了道人脊背。
只听蓬蓬两声闷响,魏远风腋下和道人背部险些同时中招。那道人被魏远风砸的弯腰朝地,向前疾冲出五六步,才骨碌一下摔倒在一片野草上。魏远风则向后连退三步,脸色已变得煞白。他顾不上道人就在身后,站在原地深呼深吸,如此重复吐纳数遍,脸色才徐徐恢复如初。再看那道人时,却不知他已何时起身,正盘腿坐在野草地上,嬉皮笑脸的盯着众人。
王耀武和一干门生这才反映过来,吴开性子急,正欲上前,魏远风却摆了摆手,转身对道人抱拳一揖道:“承蒙前辈手下留情,魏某谢谢不尽。”
这句话说出,王耀武等人均是一愣。魏远风年近七十,兼且成名多年,是当今武林中辈分极高的稽宿父老,即令泰山派清虚道长这等众所公认的大宗师,见了魏远风也只是平辈论交。而那邋遢老道虽说一张脸又黑又皱,有些看不太出具体年纪,但他一头乱发半灰不白,给人感受上较之魏远风的满鬓银丝还要年轻不少,也不知魏远风为何就要称其为前辈。
但那道人却坦然受之,只见一手撑地,懒散的半躺在那里,笑嘻嘻的对魏远风道:“不错不错,你这功夫也算得上一把妙手了。”语气就如尊长训导晚辈一般。
魏远风则不见半点恼怒,仍是恭顺重敬的答道:“道长武功入迷入化,晚辈受教不浅,还请道长多加指点。”
道人也不客气,颔首说道:“外家功夫上手容易,威力又强,但练得久了难免经络受损,年轻时尚可受的,年老后精气衰减,总难逃反噬其主。这一点上比起内家功夫来就要落了下乘。”
这几句话正说中了魏远风心坎,他近年来岁数渐长,虽说对武学的理解更为精深,可壮年时期犷悍苦练所造成的损伤也日益凸显。他自己意识到问题后,也开始着意修习上乘内功以图调停,但最多也只克制住了经络损伤的加剧,武学修为上要更进一层却千难万难。老道仅凭几招就看出了自己的问题所在,岂论武功照旧见识都为生平仅见。
魏远风一生行走江湖,知道这种世外高人可遇而不行求,今日自己碰到那是天赐的机缘,万万不行轻易放过,当下躬身施礼道:“道长神目如炬,还请道长施以援手。”这种人物胸怀万物,不是普通人的利益可以感动的,魏远风明白这个原理,索性不去说那些结草衔环的虚话,直接开口请求。
道人却看向王耀武,说道:“这个投军的小娃娃心肠也还不错,有点合我道爷的胃口。”王耀武等人见魏远风竟对道人如此尊重,心头震惊之余,一时还转不外弯来,此时见道人冲自己说话,王耀武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道人也没给他说话的时机,又转头对魏远风道:“我自你京门穴中注入了一道真气,应可停留三天左右。你回去熟悉之后依法习练,可养精藏神,对累疾大有裨益。”
这京门穴在十二肋骨游离端的下方,属足少阳胆经,为肾之募穴。魏远风听了这话,忙凝神探查,果真有一道中正平和的内息正沿着足少阳胆经徐徐行走,上至瞳子髎穴,下达足窍**,形成一个小周天。魏远风近年精研内家功法,知道少阳乃是阳气初生之地,勤练此经当可补精气之不足,进而修复陈年损伤,正对了自己的病状。
这老道一撞之下,不仅摸清了魏远风的底细,还能对症下药,在其毫无察觉间注入内息帮他疗伤,这份修为简直如鬼似神一般了。魏远风连连躬身,动容道:“多谢道长再造之恩,魏远风结草衔环,无已为报。”
老道却再度转头瞧向王耀武,说道:“兵娃娃,你过来道爷这里。”
老道和魏远风一番对话,让众人既惊且佩,都开始从心底将他当做前辈高人看待。因此听到老道招呼,王耀武便不自主的向前走了已往。走得两步他才醒悟过来,老道照旧之前那个邋邋遢遢的疯道人而已,只是自己心境却变了。
老道见王耀武面露犹豫,便嘻嘻笑道:“怎么,小兵娃娃还怕了道爷不成?”
王耀武心想以这老道武功,即便要对自己倒霉置β也跑不脱了,倒不如大方一点,省的让他看轻了自己。便开口道:“道长取笑了。”边说边迈开大步,走到了老道跟前。
等王耀武站定,老道才懒洋洋的起身,歪着个脑袋上上下下审察了王耀武半天才说道:“不错不错,果真是一表人才,张嵌云那老工具还算有点子眼光哦。”
王耀武心头猛跳,忙道:“道长你认识张恩师?”
老道嘿嘿坏笑道:“张嵌云那个老家伙不守规则,把青城派压箱底的绝学六出祁山偷偷教授给你,还只当做的天衣无缝。道爷我两杯马尿给他灌下去,自己就老老实实讲出来了吧。”
王耀武当年有段奇遇,得蒙青城派六代掌门张嵌云青眼,教授了自己六出祁山的绝招,那日在临清牢房中,就是凭此招一举击败了刺杀乌达鞮的黑衣人。张嵌云为人豪爽爽朗,虽相处日短,却给王耀武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只是武功教授完后张嵌云便不辞而别,王耀武厥后多方探询,甚至托人到青城山询问,才知道张嵌云早已将掌门之位传给大门生,自己则云游方外,多年未有音讯了。
此时听老道提起,王耀武念及授艺之恩,不由眼眶有些泛红,连连追问道:“道长可知道张恩师的下落么?”
老道摇摇头道:“张老儿同我道爷一样,随走随停,天下皆是吾居。咱们有缘相见一壶酒,拍手笑别不转头,那是没有定所的。”
王耀武不由大失所望,低头沉思不语。
老道伸手一拍自己脑袋,说道:“尽跟你瞎扯这些没用的,该打,该打。来来来,咱们两番相见便算有缘,道爷我给你一样工具,就算是个纪念吧。遇到危险时拿出来晃一晃,说禁绝能保你一条性命。”
说着自怀中摸出一物,塞到了王耀武手里。王耀武还未及谦让,手中便莫名其妙多了样工具,只得举起来寓目,却是个一寸见方的玄色腰牌,触感沉甸甸的,材质非金非木,没有半分光泽。腰牌正面浅浅的刻着一棵松树,字迹粗放潦草,反面则空无一物。
王耀武来回翻看了一遍,丝绝不见有何特异之处,只得抱拳道:“多谢道长。”
老道却不再多言,转身说道:“走了走了,这天热死小我私家,得找个地方睡一觉去。”边说边行,片刻间已去的远了。
王耀武和魏远风对视一眼,都是错愕不已。这老道毫没来由的泛起,折腾一番后又莫名其妙的离开,也不知他到底有何用意。只是凭这道人武功,他若不想说,自己这边还真毫无措施。
王耀武几人在原地愣了半晌,再不见道人踪迹,这才骑上马匹,向临清城中赶去。一路上王耀武同魏远风几番推测,却都想不出这老道的身份,只得暂且将此事放下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