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在小张庄延长了这一阵,王耀武回惠临清时天已擦黑。他入得城来,不及回住处歇息,便派人将夏明晖和几名副将召集到行营之中,将李牧恢复河南的计划大致讲了讲。众人也如王耀武一般憋的久了,听到这消息无不振奋异常,恨不能立时便点起人马杀将已往。
待将各处事项敲定完成,又已到了半夜时分,王耀武送走夏明晖诸人,这才拖着疲乏的身躯回到住所。他虽有三十多岁年纪,却一直未曾婚配,白昼处置惩罚完军政事务,晚间回到这住处也无甚事情可做,略微看了会诗书便觉困意袭来,便即易服入睡。这一觉却睡得十分平稳,再睁眼时只见天光大亮。
王耀武多年行伍,岂论睡得多晚第二天都市早早起床,一则做个楷模,二则也能借机练一会功夫,不致生疏了拳脚。今天不知怎的竟会睡过了头,王耀武赶忙起身穿好官服,来到院中时只见各处差役都已到位,各司其职的做着手头的事情。
亲兵见王耀武起来,便要后厨部署早饭。王耀武却摆摆手,径直去了行营之中。昨天虽将恢复河南的简陋推演了一遍,但许多细节仍需完善,尤其是后勤保障方面,李牧虽已亮相会全力支持,但自己这边照旧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打仗即是取消耗,军需物资自然多多益善,更况且自己准备的钱粮到时调配起来更为便捷,要害时刻求人总不如求己。
王耀武将卫元嵩、王富和主管军需粮草的副将喊来,给他们部署下这几日的任务,一是派人到青州同李牧方面接洽,尽早把各项物资调配到位;二是自行筹集部门粮草银钱,数量虽然越多越好。卫元嵩和主管副将均为多年老手,对钱粮一道十分精熟,王富作为泰安府王家的大管家之一,亦是对此经验富厚,三人接了王耀武的将令,很快便分配好每人的差事,各自计划去了。
王耀武待三人离开,又付托手下差役快要几日的公牍递交上来,逐一批阅处置惩罚。临清虽地界不大,但各项军政事务纷纷杂杂,汇总起来也十分繁冗。王耀武埋头案前,不知不觉已临近午时,他放下手头的一份文卷正要伸个懒腰,外面有差人进来禀报道:“将军,济南府送来一份海捕文书,请将军批阅后张贴。”
济南为山东首府,按政级远在临清之上。王耀武虽是武将,职位也特殊,属于镇边指挥使,眼下又被委任为征西将军,但原理上来讲济南府除了知府,究竟另有山东巡抚坐镇,是封疆裂土的大吏,因此对于济南府发出来的文书,面子上照旧要重视的。
王耀武便令其将海捕文书呈上,提笔就要批阅。谁料笔至中途却停了下来,王耀武看着手中的文书,竟似有些呆住。
只见这海捕文书左侧画着一个大大的头像,而头像所绘之人黑漆漆的满脸褶皱,脑袋上又顶着个歪七扭八的发髻,心情诙谐离奇,却不正是昨日在小张庄外碰见的邋遢道人?这头像所画颇为传神,王耀武看了半晌,确认即是那道人无疑,再看右侧的文字时,前面几句大致讲述了道人的体貌特点,后面则写着“硬闯黄台寺,打伤住持法明长老及僧侣若干,并抢夺纹银五十两,后逃逸无踪”。
王耀武不由哑然失笑,心想这道人还真是个惹事的魁首,跑到别人门上硬讨银子,预计是商量不成就动手抢夺,竟还打伤了庙的僧人。他眼前浮现出道人的邋遢形象,进而又想起那一小截污秽油腻的线头,暗道这济南府怕是要白艰辛气了。
差人见王耀武先是对着文书发呆,接着又自顾自笑了起来,不由有些发懵,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这文书可有何问题吗。”
王耀武回过神来,笑着摇头道:“没有没有,我只是想起了此外事情。”经历了昨日小张庄一事,他对黄台寺已有偏见,而对那邋遢道人却印象尚佳,当下也不点破,提笔在海捕文书上勾得几勾,交还给差人张贴去了。
由于恢复河南的进攻计划要严格保密,临清城中除了王耀武、夏明晖和少数焦点将领外,也只有卫元嵩、王富等几名统筹军需之人才或许知道。因此暗地里各项人员、物资的调配虽进行的紧锣密鼓,外貌上却海不扬波,外人看来只是普通的排兵演练而已。
王耀武用完午饭,在后院打了一路长拳略微运动下筋骨,还未进书房就见亲兵带着一名校官前来求见。在书房中听完校官的通禀,才知关山铁骑前锋队伍二千人已经开拔到位,凭据李牧定好的计划,驻扎在了临清城东三十里外的一处河滩。王耀武心中默算,当是昨日自己走后关山铁骑便开始调动,而且连夜行军,今日才气在城外安营。
他对关山铁骑的效率甚是满意,当下勉励了校官几句,让他回去复命。之前李牧便与王耀武定好,为制止消息过大,关山铁骑会分批进入临清防线。而在全部人马到齐之前,王耀武也无需与之照会,以防惹人线人,让异族密探有所察觉。
黄昏时分卫元嵩又来汇报,却是钱粮的征缴不太顺遂。卫元嵩坐下喝了口茶,皱眉说道:“这些田主富户们着实鼠目寸光,把自己钱袋子栓在肋巴骨上,硬是掏不出工具来。他们也不想想,咱们汉家山河若是不保,这些金银土地早晚自制了各路胡族,到头来自己终归留不住一分一毫,怕是连性命也要搭进去。”
王耀武与当地富户谈判数年,早已料到眼下情景,只是他现在心境有变,想法也就与往日差异。王耀武看着手里的一本诗集,随口说道:“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你照旧要设身处地,多体谅一些。对了,前几日神台寺的智清禅师许诺要捐军粮一千石、铜五百斤、生铁两千斤,咱们还未去取,这样,你明天就带上人手到神台寺,把工具拉回来。”
卫元嵩不意王耀武竟会为富户们说话,心中有些惊讶,但听到要去神台寺吃大户,他立刻又来了精神,兴奋的说道:“是该让这些僧人们出点血了,一群精壮小伙既不种地,又不打仗,天天只会念阿弥陀佛,难不成就能把匈奴人念走?”
王耀武放下诗集,看着卫元嵩道:“你先不要兴奋,你去之后,拉回事先说定的工具这不算什么,若是能多弄来一些,才显得出你卫三哥的本事。”
卫元嵩听了这话,越发兴奋起来,当下从座椅中站起,对王耀武道:“认真?你原来可一向对寺庙颇多忌惮,遇到僧人便瞻前顾后,从来不愿对他们施以压力,今天这又是怎么了?”
王耀武笑道:“这你不要管,你只需说能不能做到罢。”
卫元嵩转身就向外走去,边走边说:“你就瞧好吧。”只见他脚步轻快,眨眼间便走的远了。
王耀武看着桌面上的诗集,目光落在掀开的一页,但见上面写道:
千里莺啼绿映红,
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
几多楼台烟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