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月,有听说说吴秋舫不行了,快要死了,陈太傅背着手站在冬青树下,腰间坠着一个葱绿水头很足的玉佩,白雪落了一点在上面,他伸手拂去肩上雪,门下门生一字横排候在他身后。
陈太傅个子不低,偏瘦,有那一股念书人特有的酸腐味,不外他这人面相很是坚贞,他已经上了年纪,鬓角也有些花白,从皮相上可以看出年轻时也是位俊郎才子。
他不是不知道这件事的诡谲,可念书人总有念书人的坚持,春华郡主为何不停止蜚语任其发酵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戴岳让他别动,可他不动吴秋舫人就没了,今这一动,镇京上将军会如何?江北王会如何?
戴岳说这人会接手,可事到如今等了这么久也没有消息,她到底想做什么?如今顾长安远在塞北,可这京中遍布她的门客,他向来看不惯这人行事的气势派头,一个女子,整天打打杀杀像什么话。
待那雪花又落了一层在肩上,他终于是摆手让众人去了。
这一众书生身着白布麻衣,声势赫赫进了那春华城,一排排站在郡主府前。
春华郡主就在那城门楼上,看着书生入城,看着黎民围观,看着这群声势赫赫来讨伐她的人。
照旧那个年轻人在她身边站着,“郡主?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呢?”她轻轻说这句话,像是给自己听,提起裙角下城楼,神态像当年那个年轻的小女人一样,法式轻盈,往那郡主府回。
她是走路回去的,路上有黎民停下来看她,眼神有好有坏,有善有恶,有指指点点的,有好奇探究的,唯独那不认识的目光平和。
她到府时,那书生已经站了有一会了,领头那个拿着一个长长的卷轴,一条一条念着她的过错,似乎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可他府里这些人都是自愿过来的,她也没有强买强卖,他们有所求,她给他们想要的,这有所求怎么能不支付一些价钱呢?
她走上台阶,打开府门,门后站着被人搀扶着的吴秋舫,她看他,目光平静,似乎外面那一条条说的不是她,“接你的人来了。”话落吴秋舫就被推了出去。
吴秋舫坐在地上,皱着眉看那府门重重合上的府门,书生一哄而上扶起他。
有那脾气冲的书生在门口就骂上了,引经据典,字字诛心,那话说来说去总之就是说春华郡主不是好人,伤风败俗。
这时,人群中奔来一队士兵,镇京上将军急急赶过来,他提着马鞭指着那书生,“滚!”
那银盔甲士兵把郡主府围了一圈,镇京上将军站在府门像一个门神一样,书生不退,他也不退。
这时候周围已经围了好一圈看热闹的人,那书生拿着卷轴又高声读了起来,上将军一马鞭抽落了卷轴。
他已经不年轻了,春华郡主也不年轻了,将军夫人早就走了,这个女儿他是一手带出来的,“你知道什么?你们知道什么就这么说她!”
他眼中有泪,未落,强硬的站在那里,盖住一切探究的目光。
而那书生们铁了心,势须要刮下她一层皮来,让她疼,让她伤筋动骨,要她惆怅,要她命。
那人群中有一辆马车,从事起就低调的停在那,马车上下来一个老人,山羊胡,很是精神,他走向镇京上将军,两人相互对视着,暗潮汹涌。
在镇京上将军眼中,这群书生最烦人,不是革新派也不跟他们在同一阵营,谁也不搭理,谁也不讨好,又臭又硬。
今天这群人是铁了心跟他对上了,陈太傅一张嘴就是把郡主交出来,上将军开口就是你做梦,基础没得谈。
书生们欲进府,将军带来的士兵长枪指着他们,进就要你命,陈太傅声嘶力竭,“邱老子,你这是容隐!你是知法犯罪!”
上将军没说话,站在那一动未动,她这女儿十七嫁给王大郎后一直没孩子,最后是太医说不能生,王家不干非得给纳个妾,王大郎不乐意也没得法子,架不住老娘天天闹说绝后,他想得好有了孩子就过继给夫人,他对那妾说好欠好,说坏不坏,好吃好喝供着算好,他心里只有春华算坏。
结果那妾因为郁郁寡欢孩子也没生下来一尸两命,那妾家里有一哥哥,脾气暴,听说妹子没了就在那茶室砍了王大郎,他这女儿就没了丈夫,先皇知道这件惨事后长叹了一口气,封了她为郡主。
这两人站那对质着好一会了,上将军这精兵强将的缄默沉静不语,书生那边倒是喋喋不休,这书生骂起人最为狠厉,骂你你还听不懂。
眼看事情愈发大了,恐怕要惊动天廷,那人群中又进来一队人,战马,漆黑鱼鳞甲,砍马刀,带着死亡和血腥的味道,领头那个清瘦年轻人在这队肌肉发达的男人中不太显眼,穿一身黑袍子,暗金流纹。
陈太傅和上将军各自看了来人一眼又各自僵持,黎民们好奇,伸长脖子往里看。
上将军低声说回去,陈太傅屏着气,看着这位小将军。
他勒马停在书生们前面,薄唇一张就是——“退。”
有书生不愤,上前高声道:“小将军如何这般是非不分,黑白不辩!”
他看着被围在书生中的的吴秋舫,眼神凉薄,那眼神尖锐,似乎要穿透他的皮肉,吴秋舫对视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有人带头,书生们便起哄了起来,喊着要为师兄讨公正,陈太傅眼皮狂跳,按都按不住,就见那年轻人抽出长剑,剑身细长,刀刃泛着冷光,直指那书生心脏。
“退!”他这声冷如冰,在这吵喧华闹的情况中却异常清楚。
那年轻书生欲再辩解,陈太傅上前按住那刀刃,“将军想伤我门生,那就从老朽尸体上走已往。”
那年轻人冷眼看他,眼睛里已经有了薄怒,“我便如了你的意。”
这时府门打开,春华郡主走了出来,喊了声阿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