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太医还真是头回给猫瞧病,有些手生地扒弄了下浑球的眼皮,在小工具的后腿上找到了一点微弱的脉象。
“蒋太医,浑球怎么样?有哪里差池吗?”
老手究竟是老手,蒋太医虽然不懂兽医,但是多年的从医经验,使他一下子找出了问题所在。
“殿下宫里可用南蛮香?”蒋太医问。
南蛮香是产自诃陵国的一种奇香,诃陵国每年都市进贡一些,这香气温软香甜,酥人入骨,只需燃上半个时辰,整个殿室就会如同花海。
蒋太医虽然把不了猫的脉,却从近距离接触中,闻到了猫身上的南蛮香。按说这是年轻女人专用的香,不会泛起太子书房。
而且,南蛮香虽然甜腻,却未免显得轻浮,中宫自然不取。天子一般都拿去赏给嫔妃,嫔妃寝宫里燃上此香,入夜时分能添上几分情趣。
陆瑰云道:“如果浑球是在半道上扑倒朱紫的,会不会是朱紫身上染了此香,传到浑球身上?”
蒋太医说不行能,周朱紫有孕在身,必不敢在宫里燃这种奇香。
“那倒奇了。”陆瑰云说,“别说东宫没有南蛮香,就算有,我娘更不会用这种香。不是从周朱紫身上来,又是从何而来呢。”
黄夫人被关进宗人府,孟池羽居然没有立刻来要人,这令天子颇感意外。
另有一点令天子意外,那就是周朱紫被猫扑倒后,并没有缠着天子去宫里陪她。
周朱紫是出了名的娇气性子,她年仅二十五,是皇宫里最年轻的妃子,平时哪怕是头晕这点小症,都撒娇要天子来陪。怎么现在出了这么大事,竟然一次也没派人找过天子,难道真是被猫吓破胆了?
她不来找天子,这日天子倒要亲自去她的玉华宫瞧她。御驾才至,周朱紫身边的内侍永明上前迎驾,赔笑道:“皇上恕罪,娘娘说她划伤了脸,怕冒犯龙颜,不能伺候您,还请您回宫去吧。”
天子迈着步子,走了两步,问:“周朱紫受惊吓时,你在场么?”
永明听天子问话,不敢马虎,跪下身回道:“回皇上,奴才不在场。其时朱紫只带了鸣翠和鸣柳两个宫女伺候,说是出去透气,不让奴才们随着。”
他才一说完,就被踢倒在地。天子踢完不解气,斥道:“废物!带两个宫女就出门?朕不是让你们跬步不离的吗?”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宫人们纷纷跪在地上,不敢言声。永明忙磕头道:“皇上饶命!朱紫下了严令,奴才不敢有违啊!”
“不敢有违她的话,就敢不听朕的话?”天子顺了顺气,才接着道,“那她现在如何?朕的皇子如何?还不快开门!”
天子动了这么大气,没人敢再有丝毫违逆。
永明爬去开门,冲里头大叫了一声皇上驾到,便又跪到了边上。
周朱紫听见消息,在帘后跪下迎驾,声音中透着了一丝忙乱:“臣妾周氏,恭请皇上万福金安。”
宫室里的灯光异常昏暗,帘子透着光,映出一个娇媚的孕妇身影,因为孕肚颇显,行礼时似乎有些吃力。
“不是说了,有身子就别行礼了吗?”天子大步流星,几步上前就欲揭帘而入。
“皇上!”周朱紫尖尖的嗓音突然响起,差点没把天子的耳膜给穿破。
他很不悦地止住脚步:“怎么了?”
帘内传来一阵低低的呜咽:“您要是进来,见着臣妾这副样子,臣妾可就不活了。”
天子:???
隔着纱帘看不清楚周氏的脸,却看得见,她扯出帕子拭泪的行动,另有一抖一抖的双肩,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天子心一软:“朕不进去了,你别哭了,再没几日就临盆了,伤着胎气怎么办?”
不外听周氏哭得这么有劲,身子应该没什么大碍。
宫人搬来一把座椅,请天子坐了。帘后的周朱紫才在宫女的搀扶下起了身,也坐上了座儿。
夫与妾对坐,正当间儿却隔着一层帘子,难免有些离奇。
有宫女来上茶,天子把茶盏推到一边,似乎有些急躁。
“你说,为何出门不让永明他们随着?”
“臣妾只想透个气,哪里想获得,会被那畜牲……”又是一阵呜咽,娇弱得惹人可怜。
天子一晒:“不外是只猫而已,又不是老虎,怎么就把你扑倒在地?还吓成这样。”
周朱紫噘嘴道:“皇上您又没有怀过身子,哪里知道臣妾有多不容易。”
天子:……
周朱紫擦了一把眼泪,目光中透着些许期待,只是话音如常:“是不是太子爷和您说了什么,您才这么质疑臣妾?”
天子意识到,哪里似乎差池:“这猫是瑰云母亲养的,羽儿应该不知情吧。”
“怎么可能?这猫就是太子爷送给知府夫人的!”周朱紫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险些没有留下任何间隔。
说完她自己也一愣,慌忙找补:“臣妾也是受伤之后才知道的。”
天子更确定了,这女人一定是心怀鬼胎。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你的意思是太子要害你?”
周朱紫垂首望向小腹,舔了舔嘴唇,不满道:“臣妾怀孩子这么许久,太子爷连贺礼都未曾送过,这次他的猫放着别人不挠,偏偏来惊吓臣妾……”
唰——唰——
她话未说完,面前帘子蓦然被人一揭,猝不及防。
女人的瞳孔马上放大,惊恐无状,美色荡然无存:“皇……皇上?”
天子未言语,铁青着脸,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脸上的那块疤痕。
好一块疤痕啊,没有任何凸起的手感。
因为它完完全全,就是画上去的!
“这是怎么回事?”天子气得脸色铁青。
若非她现在怀着身孕,他早就一巴掌已往了。
周朱紫知道,他什么都明白了。扑通一声跪地求饶,这次哭得发自真心。
天子只觉得嫌恶。
黄夫人进宗人府的第三日上午,终于等来了天子的赦免诏书,诏书上说此事乃是意外,念在黄氏无心之过,以及陆龟年为官多年的苦劳上,免去黄氏死罪,只褫夺其诰命,以示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