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是那般,或许芳霞也不至于要将阎骞置诸死地。
究竟芳霞被良人抛弃,除却要怪阎骞污了她的身子,还要怪良人寡情薄幸。加之阎骞身居高位,芳霞想要搪塞阎骞,简直就是蚍蜉撼树!痴人说梦!
谁知道……
三年前,良人将年满十八的女儿、也就是芳霞生下的女儿,嫁给了阎骞做妾。
嫁给阎骞不到一个月,芳霞的女儿便“突患急病去世”了!芳霞痛心之余四处探询,好不容易才从阎家一名仆人的口中探询到,芳霞的女儿基础就不是“突患急病去世”的,而是那夜阎骞喝多了酒一时忘情……芳霞的女儿便就被阎骞折磨死在了床上!
女儿可是从芳霞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想起女儿在死前经历的痛苦,芳霞心如刀割!只因芳霞也曾经历过那一切!芳霞完全可以想象,女儿在死前是何等的无助与恐惧!
从那时候开始,芳霞便对阎骞恨之入骨,只要能杀阎骞,芳霞支付任何价钱都在所不惜……
芳霞说:“阎骞罪该万死!”
詹峻说:“你痛恨阎将军残忍地侵犯你与你女儿,你又何尝不是残忍地侵犯樱泠樱汐与流觞?!”
芳霞说:“樱泠叛逆姐姐,流觞叛逆相好,他们本就活该,他们也本就想死!至于樱汐,她的死是她自己的选择,与我无关。如此一来,又何来侵犯之说?”
樊云瑾问:“你说,流觞很早便被灌下鸩酒死去,而樱汐则是四更之后才割腕自杀的。若真如你所说,为何仵作的检验结果会说,流觞只比樱汐早死半到一个时辰?”
芳霞不答反问:“你抱过死人吗?”
樊云瑾不回覆。
芳霞说:“不感受到死人的余温,谁能想起与死人的余情?为了让流觞的尸身不至于太快变冷变硬,我给流觞灌下了一颗当芋丸。一颗当芋丸,不足以延缓剧毒发作,却足以生存尸身的温度。仵作因此错判时间,只能说他们学艺未精。”
樊云瑾高声宣布:“将下女芳霞拉下去,关进大牢!”
一众官差还来不及上前抓住芳霞,一道浓稠的鲜血便抢先从芳霞咧开的嘴角划下……詹峻大叫:“她服了毒!”
刚刚。
芳霞之所以用袖口捂嘴,基础不是想把才刚出口的“我”字咽回肚子里,而是在偷吞毒药!
眨眼之间,芳霞便就倒在地上,七窍流血,一命呜呼了。一众官差却仍是上前,像是拖着一块烂抹布似地将芳霞的尸体拖出了厢房——无论芳霞是生是死,樊云瑾都需“带”着芳霞去向新帝复命。
走出万馥楼。
不知不觉,已是黎明时分。
十里烟花路上的红灯笼七零八落地半明半灭,凄凉,颓败。一阵风吹过,就连刮起的灰尘都是那般……让人嫌恶!樊云瑾加速脚步,只求尽快离开这条让他窒息的十里烟花路,跟在身后的詹峻与官差需得小跑才气勉强跟上樊云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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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这样的……”
秋卉站在墨莲的床畔,细细将樱泠、樱汐、流觞、阎骞之事,见告墨莲。
不到两个时辰,樱泠、樱汐、流觞之间的情感纠葛以及阎骞的死亡真相,便在十里烟花路上弄得人尽皆知。十里烟花一道暗自庆幸阎骞已死,一道暗笑樱泠、樱汐、流觞之间的杂乱轻易,反而凶手芳霞无人在意甚至无人提起……芳霞只是比烟花女子还更猥贱的下女,基础不值一提。
听着秋卉的话,墨莲若有所思地吃着手中的白米粥。
与十里烟花差异,此事让墨莲最为感伤的,并非樱泠、樱汐、流觞那段不清不楚的情感纠葛,而是芳霞仍是苑绣鹛时的经历。口中的白米粥突然变得酸楚,记得,就连吃上半口米粥都是奢想的那年——
听说父亲要送她去牡丹居,墨莲怔住了,眼泪霎时流满一脸。
猛然回过神来!
墨莲把手中的肉包扔在地上,转身,拔腿就往家门外狂奔。
身后传来父亲的怒斥。
墨莲边跑边转头——父亲拉着母亲冲出家门要捉墨莲,墨荨则蹲在地上狼吞虎咽着墨莲扔下的半个肉包——那一刻,墨莲心中划过一丝邪念:墨荨也吃了肉包,就让墨荨去牡丹居吧!墨莲死命地跑,不停地跑,不再转头,绝不停步……一直跑……一直跑……墨莲去到樊家。
那场大旱,让陵平饿殍遍野。
樊家因府中仍有余粮而常遭饿疯了的陵平黎民哄抢。为了掩护家中余粮,樊家聘请了几名护院在樊府大门以及樊府四周巡逻守卫……墨莲想要冲进樊府,立即被护院拦了下来。墨莲激动地对拦她的护院说:“我要见樊老爷与樊夫人!”
“滚。樊家没有余粮,你到此外地方抢吃的去。”护院虽则身材高峻,说话却有气无力。护院就是靠樊家那些余粮吊着性命的人,岂会愿意放墨莲进樊家,抢走他的救命粮?
“我不是来抢粮食的!我是有急事找樊老爷与樊夫人!”
“你有何急事?直接告诉我,我可以代为转告。”
“我……”墨莲如何能够告诉护院,她就要被父亲卖去青楼?墨莲如何能够告诉护院,她已是樊家少爷的女人,她不能被卖进青楼,她要等樊家少爷回来娶她为妻?
“没事就赶忙滚,少在这里浪费你我的力气。”护院不耐烦地驱赶墨莲。
“年老你行行好,求求你资助通报一声,就说‘墨莲求见樊老爷与樊夫人’!求求年老资助通报一声吧!”墨莲相信,樊老爷与樊夫人一定会愿意见她的。
“你等等吧。”护院有气无力地走进樊府大门,帮墨莲通报去了。另一名护院则继续有气无力地站着,紧瞪墨莲,谨防墨莲冲进樊府抢粮食。
墨莲站在原地,跺着脚,踱着步,没有半刻安生……她不停地转头往后看,唯怕怙恃会抢先一步找到她,将她抓回去,将她卖去牡丹居……她绝对不能被卖去牡丹居!她绝对不能被卖去青楼!前去通报的护院总算走出樊府大门,审察了墨莲两眼,护院才说:“樊老爷不在,樊夫人让你进去。”
“谢谢!”
墨莲立即冲进樊家。
护院赶忙跑到墨莲的身前,美其名是要为墨莲带路,其实照旧谨防墨莲抢粮食。
樊府内,一派奢华。
若非寥寥可数的仆人丫鬟全都瘦骨嶙峋、状若骷颅,如此奢华的樊府,真给人一种大旱未曾发生、生活未曾改变的错觉。
衣着鲜明的樊夫人强打着精神坐在大厅内,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丫鬟给倒的白水。看见墨莲,樊夫人只是稍微抬了抬眼皮……粗布麻衣,发髻披散,简直如乞丐一般……樊夫人没有再多看墨莲半眼,反而注视着杯中的白水问:“你有何事?”
“樊夫人救我!”墨莲跪在地上。
“每日到这里求我救他的人,多如牛毛,我能救得了几个?更可况,樊家经已没有余粮,就算我想救你也救不了。”
“樊夫人,求你看在云瑾的份上,收留我吧!只要你愿意收留我,我愿意为你做牛做马!无论是何等粗重的活,我都愿意做!”
“樊府不缺丫鬟。”事实上,樊夫人还计划再辞退一两名丫鬟或仆人。
“若樊夫人不愿意收留我,父亲便要将我卖去青楼了!”
“你父亲要将你卖去青楼,与我何关?”
“我允许过云瑾,要等他回来。云瑾也允许过我,一定会回来娶我为妻。所以我不能被父亲卖去青楼,我要等云瑾回来嫁给云瑾。这是我与云瑾之间的允许……”
“云瑾允许娶你为妻?”樊夫人惊愕地挑了挑眉,惊愕事后,樊夫人却又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你与云瑾之间,无非是小孩过家家的小打小闹而已。云瑾说要娶你,也无非是小孩的玩笑话,你何须认真?”
“云瑾对我是认真的……”
“认真?”樊夫人夸张大笑,那笑声,一如乱石从山坡滚下,“你就不要再痴人说梦了。云瑾从小便心高气傲而且智慧过人,他可是注定了要当大官的人。既然是要当大官的人,又岂会傻得去娶你种穷门酸户的女儿为妻?别说是娶你为妻了,就你这种穷门酸户,连给云瑾做妾都不配。”
“可是……”墨莲如鲠在喉,“我已是云瑾的女人。”
“你与云瑾……”樊夫人倒抽了一口气,却又马上恢复平静,不屑地嗤了一口气,“云瑾向来谨守礼法,绝对不会做出有违礼法之事。”
“可我与云瑾确实已有伉俪之实!”
“云瑾不在,无人坚持,你自然敢这般肆无忌惮地诬蔑云瑾。”
“我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身为女子,你居然脱口便说出这种‘实话’,简直就是不知廉耻。”
“我并非不知廉耻!我只是没有此外措施,所以才会到樊府来求樊老爷与樊夫人的!”
“一场大旱,道德沦丧。又是果真上门抢粮食的大盗,又是为了粮食诬蔑我儿的贱人。”樊夫人扭头,对瘦得像是会随时倒下的丫鬟素桂说:“去拿半碗米来,给她。”
素桂瞪大了眼,“半碗米?!夫人!家中余粮经已不多……”
樊夫人瞥了素桂一眼。
素桂闭上嘴不敢再说,却又心有不甘地扭头瞪着墨莲,似乎要将墨莲吞进肚子似的……素桂这些侥幸留在樊府的丫鬟,每天只能喝一碗粥水保命。现在墨莲一来就抢走半碗米,素桂一定不愿意了。
素桂迟迟不愿去拿那半碗米。
樊夫人又瞥了一眼素桂,冷冷命令道:“去把那半碗米拿来。”樊夫人转头看向墨莲,冷酷地说:“拿了那半碗米,你就马上给我滚。我们樊家,我们云瑾,从今以后就都与你没有任何瓜葛。”
“樊夫人!我不要那半碗米!求求你收留我吧!我一定要等云瑾回来的!”半碗米能做什么?甚至不够墨莲一人吃饱一顿!就算墨莲拿着那半碗米回家,父亲照旧会将墨莲卖去青楼的!
“说到底,你就是想要更多的粮食,是吗?”樊夫人冷笑。
“不是的!我只是想等云瑾回来……”
“若你想等云瑾回来,你大可以回你家去等。”
“可父亲要将我卖去青楼……”
“要将你卖去青楼的是你父亲,不是我。就算你要求人,你也该回家求你父亲不要将你卖去青楼,而不是来樊府求我收留你。我们樊府绝对没有余粮收留你。”
“可是……”
“可是?可是什么?难道你父亲就是狠下心,一定要把你卖去青楼?听说,你另有一名与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妹妹?如此一来,你大可以回去求你父亲将你妹妹卖去青楼,留着你继续痴人说梦地等云瑾回来。照旧……你父亲早已知道你被人破了身子,又知道那人基础就不是云瑾,所以他便爽性把你卖了,只留下清清白白的妹妹在家中……省得受人闲话,更免得被人讥笑!”樊夫人的话,字字皆是毒刺。
“不是的!我从未将我与云瑾之事告诉怙恃,我也从未将我与云瑾之事告诉任何人……”
“就算你说,别人也绝对不会相信。而且,云瑾也绝对不会做出那种有违礼法的事情来。”
“我说的都是真的!若樊夫人不信,樊夫人大可写信问云瑾……”
“云瑾正在专心考科举,我岂会为了这种无稽之谈叨扰云瑾?横竖……”樊夫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另一名皮黄肌瘦的护院便走进了大厅。
那名护院对樊夫人说:“外头来了一对匹俦,他们说是来找他们的女儿墨莲的。他们还让我转告夫人,若夫人想要留下墨莲,就必须给他们一斗米。”
“一斗米?!”素桂尖叫:“凭什么?!就凭他们全家都是大盗?!”自从大旱以来,樊府全体仆人丫鬟护院才统共吃了半斗米!饿慌了的眼珠霎时爆裂血丝,素桂扭头就对樊夫人说:“这个女人肯定是在说谎!少爷从小眼高于顶,怎么可能看得上这种穷酸女人?一斗米!那可是一斗米啊!夫人可千万不要让她骗了!”
基础无需素桂提醒。
一听说墨莲的怙恃索要一斗米,樊夫人就经已对墨莲反感至极。
樊夫人冷冷地对两名护院说:“把这个女人送出去,还给她的爹娘。顺道告诉她的爹娘,就算他们一颗米都不要,我们樊府也绝对不愿收留他们的女儿。只求他们把女儿看紧点,不要再让他们的女儿来樊府发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