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汐这才不得不正视,流觞遗书中“仅属于我的清白之躯”,是何意思。
或许……
樱汐早就该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或许……
樱汐早就该察觉樱泠与流觞之间有异了。
只是……
樱汐不愿相信樱泠与流觞会那般残忍待她。
芳霞装作痛心:“女人对樱泠与流觞那般好,樱泠与流觞却背着女人……实在是让人不耻!”
握紧流觞的遗书,看着樱泠的遗书,樱汐缄默沉静得满身发抖。
芳霞装作惋惜:“今夜之前,女人与流觞可是十里烟花路上最让人艳羡的金童玉女,不知道有几多烟花美人羡慕女人羡慕得牙痒痒。今夜事后,若樱泠与流觞之事传开了,女人怕是要沦为十里烟花的笑柄的!”
樱汐把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全都扫到地上!
芳霞装作担忧:“也不说女人是否会成为笑柄。我听闻,是阎将军赢得了樱泠的竞宴。若樱泠因出了这样的事情不能伺候阎将军,阎将军一定会将此事怪罪到女人身上的。若是阎将军怪罪下来,女人在这十里烟花路的锦绣前程,想必是要白白断送了!”
樱汐猛然用双手撑着梳妆台,痛心低吼!
芳霞装作惧怕:“细心想想,若女人只是断送锦绣前程,倒也不算是最骇人的下场。想那阎将军喜怒无常,若阎将军因此折磨女人,女人才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无门……说到底,都是流觞与樱泠陷害女人的!他们二人怎么能对女人那般残忍!”
想起阎骞的折磨……
樱汐吓得脸色发青,满身哆嗦。
芳霞说:“若女人不想受阎将军折磨……其实……女人还能有一个要领。”
樱汐猛地扭头看向芳霞,双眼悲戚,一脸惊恐,“有何要领?!”
芳霞说:“说到底,此祸是樱泠自己闯下的,一定该由樱泠自己肩负……”
樱汐低吼:“她都这样了!如何自己肩负!”
芳霞说:“既然樱泠一心求死,女人何不玉成樱泠?横竖樱泠死在这里是死,死在床上也是死。如今樱泠又是涂抹过宛若处子的芙鸢粉,又是服用过延缓毒发的当芋丸……何不直接将樱泠送到阎将军的床上去?”
樱汐说:“万一被阎将军发现了,那该怎么办?!”
芳霞说:“当芋丸确有奇效,樱泠定能让阎将军……之后再死。至于……之后……阎将军弄死的美人恐怕不行胜数,基础不会有人追究。”
樱汐缄默沉静看着芳霞怀中的樱泠……
芳霞继续怂恿道:“纵使女人能够原谅樱泠的忘恩负义,难道女人还能原谅流觞的寡情薄幸?若女人认真记恨流觞……”
樱汐转而看向芳霞,“那又如何?”
芳霞说:“纵使流觞是一名烟花之人,到底也不外是寻常世间男子而已。流觞未曾真心看待女人,全因女人早被此外男人脏了身子。而流觞之所以爱樱泠,无非是因为樱泠将清白的身子给了他。若樱泠的身子被此外男子玷污,流觞在九泉之下定会痛心疾首,继而想起女人的好……”
芳霞还在絮絮不休。
樱汐被突如其来的多种极端状况逼得迷了心智,简直像是疯了一样——
樱泠与流觞有染!
流觞从未真心待她!
流觞爱的只有樱泠!
樱泠执意与流觞殉情自杀,全然掉臂姐妹之情!
阎将军竞下了樱泠的竞宴,若樱泠今夜无法伺候阎将军,阎将军一定会让樱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天塌下来了……
只有她一小我私家苦苦撑着……
樱汐直至此时现在才发现,这么多年来,从无一人真心待她,从无一人真心爱她……就连她的亲妹妹与她的相好都未曾把她当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们甚至残忍地叛逆她!不知几多个夜里,他们那般忘我……全然不在乎她的感受!
恨!
痛恨!
樱汐吸了吸鼻子,挺直身板,一脸残酷地说:“多喂樱泠吃几颗当芋丸。否则……樱泠怕是会早早去找流觞。”
“是!”芳霞又再喂樱泠吃了几颗当芋丸,樱泠的气色认真变得更好了一些。
“把她扶到我的房间去。”樱汐不想再看见樱泠……永远,不想再见。
芳霞把樱泠扶到樱汐的房间。
给樱泠补了个妆,又在香炉之中加入了糜惜……糜惜能够加重樱泠身上的剧毒,又能加重香炉中初茼的作用。多番作用之下,漫漫长夜,阎骞必死无疑!至于樱泠……樱泠虽然也是必死无疑!但樱泠具体什么时候死,便要看樱泠的造化了!
若樱泠过早死去又该如何?
阎骞那种失常,只管自身,基础不会管樱泠是死是活!
不急于把香炉点燃,芳霞下到一楼给诸位客官斟酒加肴。眼见阎骞就要上去二楼,芳霞这才抢先一步跑上二楼将香炉点燃。
阎骞走进房间,一眼便看见樱泠躺着等他……原本昏厥的樱泠被惊醒,之后,樱泠坠入了真实的地狱。
樱汐一直坐在房间内。
樱汐像是掉了魂似地,基础不知道该如那边置流觞的尸体,更不知道该如何向世人解释流觞的死……耳边猛然传来樱泠的哭喊声。
声嘶力竭。
绝望至极。
基础无法控制双腿,樱汐极重地走到门前,打开房门……半掩半抱着那扇打开的房门,樱汐听见樱泠的哭喊越发凄厉……禁不住的,樱汐照旧流下了眼泪……樱汐不知道她是否错了……樱汐退却,关上房门,房间内另有流觞那具尚未酷寒的尸体。
樱泠坐在床畔,幽幽注视流觞苍白的脸。纵使无名无分,但樱汐确实“爱”过这个男人。然而,这个男人从未真心待她,更不用说爱了。
流觞认真从未爱过她吗?
樱汐突然很想亲口问问流觞,是否真的从未爱过她。
横竖。
流觞已死,樱泠将死,一切都没了,樱汐独活在这世上有何意义?
若与流觞殉情自杀的是樱汐……
那么……
樱汐与流觞依然是十里烟花路上最令人艳羡的一对!
樱汐手执流觞的遗书,走到烛台前,让那微弱的烛火点燃遗书一角。漫步走到窗边,看着越发凶猛的火焰将遗书吞噬,直将十里烟花路的红灯笼也都燃成灰烬……十里烟花路,再也不见了……樱汐微微一笑,似乎这辈子从未如此兴奋。
樱汐走到梳妆台前,伸手将樱泠的遗书抹去。
同样拿起画眉用的青黛,樱汐在手帕上写下她与流觞的遗书——她要告诉世人,她与流觞始终都是相爱的!她与流觞始终是这十里烟花路上最令人艳羡的金童玉女!十里烟花路上的美人,始终得羡慕她羡慕得牙痒痒!樱汐又笑了,似乎这辈子从未如此幸福。
从地上捡起胭脂盒,压着遗书。
把酒壶碎片包好,走出房间,将碎片扔在破碎的酒壶酒杯堆里。
回到房间。
樱汐躺在流觞的身旁,拔下发髻上的发钗,绝不留情地在手腕划下深刻的伤口……女子簪发钗,除却美观,更是以备被男子强行之时能用发钗自行了断,不让男子污了身子。正因发钗有此用途,世人常笑烟花女子不配簪发钗……樱汐又再笑了,似乎这辈子终究贞烈了一回。
侧身抱着流觞的尸体……照旧那么温暖,就如从前一样。
无论流觞在世的时候爱谁,流觞死后,世人只会知道流觞爱樱汐……流觞是她的,流觞的爱也是她的,十里烟花的艳羡也只能属于她……谁都抢不走……谁都抢不走了……樱汐闭上眼,浓稠鲜血染红了她与流觞的衣衫。
天将黎明。
阎骞走出房间之时感应脚步轻浮……才刚走出万馥楼不久,阎骞便剧毒攻心,暴毙身亡了。
芳霞跪在地上,冷冷地将一切说出。
樊云瑾问:“为了掩人线人,你为何不把那当芋丸藏起来,或是将那当芋丸换成真的解酒药?”
芳霞回覆:“我忘了。”
樊云瑾说:“你心思缜密,岂会忘记那般重要的事情?”
芳霞一脸无畏地看着樊云瑾:“忘了就是忘了。难道太尉大人还要指责一名杀人犯不够严谨?”
樊云瑾问:“你为何要侵犯阎将军?”
芳霞突发激动地向前扑在地上,用力捶着地面,高声怒骂:“阎骞是畜生!!我杀他,不外是为世间女子除害而已!!阎骞这种畜生,人人得以诛之!!”
芳霞今年四十,原名苑绣鹛。
别看如今的芳霞看上去与五十老妇差不多,十年前,苑绣鹛可是一名貌美如花的少妇。
苑绣鹛出生小富之家,十八岁那年,苑绣鹛嫁给了一名九品芝麻官。纵使良人的官职不高,苑绣鹛却也算是受人尊敬的官夫人。十九岁那年,苑绣鹛生下一名女儿。二十岁那年,苑绣鹛又生下一名儿子。有儿有女,苑绣鹛在夫家的日子可谓过得很是不错。
一直到三十岁那年。
仍是九品芝麻官的良人在家中设宴,接待其时官拜四品中护军的阎骞……苑绣鹛在房中期待良人,房门突然被粗暴推开,一身酒气的阎骞冲进房中……甚至来不及呼救,苑绣鹛便被污了身子……苑绣鹛高声呼救,忽见有身影从门外走过,是苑绣鹛的良人!
良人站在门口,瞠目结舌地看着发生的一切,却没有去救苑绣鹛。
等苑绣鹛醒来的时候,身上满是伤痕。四周不再是熟悉的情况,而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苑绣鹛支撑着坐起身,才发现衣襟内放着一封信——是休书!!
良人休了苑绣鹛!
除却一封休书、一袭衣衫、一身伤痕……苑绣鹛什么都没有!绝情的良人,甚至没有给苑绣鹛一文钱!
基础不知道是如何熬已往的,苑绣鹛总算再次走抵家门前。彼时,苑绣鹛经已满身肮脏、瘦骨嶙峋、犹如乞丐。守门的仆人完全认不出苑绣鹛,直将苑绣鹛推倒在地,高声呵叱苑绣鹛,让苑绣鹛去别家乞讨!
此时。
家门打开了。
良人竟搂着一名年约二十、颇有各人闺秀风范的女子走出家门——厥后,苑绣鹛才知道,那是良人的新妻!厥后,苑绣鹛才知道,良人在阎骞的提拔下擢升为七品官——那时,良人经过苑绣鹛的身旁,完全没有多看苑绣鹛半眼,完全认不出苑绣鹛来!多年伉俪膏泽,简直不堪一击!
苑绣鹛想去投靠娘家,然怙恃早已离世,兄长不愿接纳苑绣鹛。
苑绣鹛只能再度去求良人,希望良人能够看在一双子女的份上重新收留她。良人却绝情地命人将苑绣鹛痛打了一顿,甚至还威胁苑绣鹛说,若苑绣鹛再敢纠缠他与一双子女,他便要告诉一双子女,苑绣鹛是因为与男子轻易才会被休弃的!如此一来,一双子女肯定会对苑绣鹛藐视至极!
苑绣鹛终究是死了心。
实在找不到挣钱的要领,啼饥号寒之下,苑绣鹛只能混迹于十里烟花路生活。为了不辱门楣,为了忘却已往,苑绣鹛自行更名为芳霞。因为被痛苦磨掉了如花美貌,芳霞就连出卖身体换来穿金戴银的时机都没有,只能沦落为比烟花女子还更猥贱的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