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玥用当日的暗道回了一趟成记品香斋,刚到了柴房的入口,便见莫十一在那里等着她了。怀玥轻叹一声:“本不应叨扰,但我实在没地方可去。”
莫十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柴华的人在找你,不外很有可能找的是压岁钱。”
‘压岁钱’还在向怀身上,自然不怕别人来抢。怀玥道:“我藏好了,没人会发现。”
莫十一闻言有些不虞:“你没带在身上?藏哪儿了?”
怀玥惊觉差池,正要退时,季松岩正好一马当先。两人一退一进,季松岩便挡在了怀玥身前。
莫十一淡出江湖是为远离纷争,其时送她离开,是预祝她早日脱险,手上的青龙令也像烫手山芋般交给她,怎么会在意‘压岁钱’藏在那边?莫十一要贪‘压岁钱’,又何须等到今日?
莫十一见他们起了预防,脸色马上变得阴郁:“工具交出来,你们便可留下。”
“做梦!”
有人先一步喊出了怀玥所想,一把墨玉般的软剑自那‘莫十一’身后刺来。那把墨剑扁长细软,不仔细看还看不见它,嗖的一声刺到前头,只可惜‘莫十一’躲得快,只刺中了腋下空隙。刺啦一声,刺破了一个洞。
季松岩身后站着怀玥,未便动手,只能半圆砍来,但他内里颇深,手劲也大。只听见‘铮’的一声,‘莫十一’被他震退了几步。
来人使了巧劲,那手中的软剑似水蛇突然左转钻刺,又遭季松岩截剑右首劈来夹击。‘莫十一’两指弹开软剑,后矮身以手肘击打季松岩手腕,可软剑巧妙地自上弯下点刺,正好又是两面夹击之势。
眼见要两面见红,却见‘莫十一’背过身去受那一剑,转而集中去拍季松岩剑身三寸,想一举控制住一方,再谈筹码。奈何他背后受伤,季松岩这首攻势并未削弱,他的一掌止住了截剑,季松岩却又能马上使作砍剑,基础没凭据本门剑招。
‘莫十一’暗叫欠好,双掌中留短促急拍,终于露出了自家功夫,乐成脱离原地,退到了院子中央。
怀玥定眼一看,用软剑的才是真正的莫十一。一样的脸,一个稳重坚定,一个满面阴沉。
假‘莫十一’呸了一声:“什么中原正派,破武当!暗算夹击,破玩意儿!”
莫十一冷哼一声:“你个毛贼有什么好说的?别以为你遮住了脸,我就不认得你!”
假‘莫十一’按住脸上的面具,看势要走。怀玥对着他连发两针,只听见他一声闷哼,人却翻墙走了。
莫十一一改当日平和可亲的好脾气,气得吹胡子,愤愤地骂:“他个笸箩货,这生意是做不了了!你们也赶忙走吧,怀女人你长点心,要不是这位小道长功力深厚,你适才就已经被他抓了。”
莫十一还把她看成爱肇事的无知少女,这让怀玥有些无奈:“晚辈刚刚送他两针,即是扎了一针,也够他受的了。横竖他要解药,一定会回来找我。”她针里放的是‘释迦罗刹’,量大毒发快,小量却要人难受好一阵子。
莫十一真想拍她的脑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瞪着她:“你要他回来寻你做什么?老夫认识他。现在东家不在,柴华那里两个追着你,你要躲哪里去?”
怀玥奇道:“柴华?”想起刚刚假‘莫十一’说的话,又问:“轩辕的人?前辈认识?”
莫十一哼了一声:“何止认识?我们以前交过手,否则他也不会怕我认出他的路数。”抬头看了眼天色,直道来不及了,便让儿子赶忙收拾细软,让店里一个厮儿告诉牙子把店肆盘出去,入账钱庄照旧。
怀玥等着莫十一的当儿,简朴地处置惩罚了伤口,刚出来便见季松岩拿着瓷瓶在门口等着她。
季松岩的人是清冷的,看起来断情绝欲,笑时却如朗月入怀。怀玥觉得这样的季道长跟仙人一样不行亵渎,明明比自己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却少年老成。这世间的事在他眼里似乎只有善恶,并无品级。他人在凡间,俗世烟火却没沾上半分。
“给……可解肿毒和内外伤损。”季松岩也知道怀玥定是带了什么此外伤药,但他觉得师父的紫金丹更厉害。
他眸子里清澈而纯净,没有一点杂念。怀玥心中感伤怎么结识了这么一个好人,一边在心里捶胸顿足叹息自己的俗气,默默地将紫金丹接了过来。季松岩是劝过她的,她照旧选择回来找莫十一,可季松岩也没有说什么,照旧静静地跟来了,几多让她有些慨叹。
这时,突然听见季松岩道:“不行卖了。”
怀玥默然,季松岩是真的懂她。
莫十一看儿子收拾好了,便让他从前门出去锁上大门,最好弄出点消息来。他弃用暗道,背着古琴带怀玥和季松岩从后门走,趁着来往人多的时候去了春雪楼的后巷老宅。
他们到时,此处已经人去楼空。空旷的院子里只有地板的凉气,半点人烟的痕迹也没有。怀玥觉得这里阴森得可怕,搓了搓掌问莫十一:“会不会有什么机关暗道?”
“你以为挖个暗道这么容易?这可是扬州城。况且下面另有暗河,谁敢乱挖?”莫十一说着,却一直小心审察四周,最终得出一个总结:“看来毕方来过。”
怀玥道:“毕方是谁?”谁家的孩子用七宿命名?这是杀手吧。
莫十一简短地说了句“柴华的人”,刚走几步,突然快速从背后琴尾调弦板下抽出了一支玄色短身扁长的软剑,正是他用来搪塞假‘莫十一’的那一把。莫十一纵身往石灯后方刺去一剑。
一道白影从侧首钻出来,飞驰向老瓦房顶。莫十一疾步追去,怀玥也趁势打出两枚银针,可那人身法诡异,如蛇扭动自如,躲过她的银针,突然翻身笔直地顺着墙往下走。待莫十一从屋顶要跃下送他一剑,他却是沾地两步,又顺着围墙游走,法式轻盈又快得险些没有影子。
此处阴暗,那人走到墙头时正好被日光照着。怀玥瞧见他半张脸有些熟悉,背后又挂着一个肩负,啊了一声喊:“向怜?”
白衣人咦了一声,飞身而下,来到怀玥身边。他嘻嘻一笑:“果真是你!”再转头看看,两指将剑刃掐在指间:“我就说你眼熟,这把剑也熟。琴剑先生呀?”
莫十一哼了一声:“攀岩走壁的小贼,你是向家人?”
向怜嘻嘻笑着,算是应了。他们向家此外功夫也不错,但这脚下功夫尤其厉害,鬼仙以前便说向怜不学无术,但这跑路的腿功倒是一绝。
莫十一问:“你在这里多久了?可见到这里住的人了?”
向怜觉得这老前辈是年纪大了,眼睛欠好使,指着那空旷的院子道:“你看这地方像是近来住过人的吗?即便有,怕是也被前面几位仁兄夷为平地啦!”他先前与怀玥从春雪楼离开,便查到这条巷子来。那一个晚上便来过几拨人,每一拨都比前一拨查得仔细。
怀玥觉得此事似曾相识,蓦然想起还没烧成灰烬的梅园。其时以‘柴荆九’接近她的柴君岚带着她躲在屋顶上,外头也是来过几拨人在找什么工具。或许他们要找的是同样的工具呢?
季松岩静静地审察着四周,总觉得有种被人窥视的感受。“先找个地方落脚要紧,怀女人究竟身上有伤。”
四人这便原路撤回,挑了去春雪楼的那条小径穿事后巷,混进了人多的夜市里头。向怜看了季松岩一眼:“小兄弟身形出众,容易被人认出来,我看各人离开走吧。”
季松岩摇头,淡然说道:“离开走更容易盯上,我们刚刚走出巷口便有人随着了。”
向怜有些讶然,其实他提议离开走,即是想换个要领解决了后面的麻烦,可这小道长绝不在意,甚至不屑说出来,出奇地冷静淡漠。这让他想起了鬼仙,另有那个曾是玉京墉引以为傲的后起新秀。如今武当也有这么一号人物了,果真是江湖辈有人才出啊。
向怜拍着比他高了半个头的肩膀:“那等会儿就麻烦小兄弟与我配合配合。”
季松岩垂眼:“不忙,先去与解家小辈汇合。”
向怜眉头微微蹙起,他可不想惹怒任何一个解家人,尤其解弘新。“那……那几个小冬瓜不会有危险?”
季松岩嗯了一声,淡然开口:“出来历练,总是要练练的。”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