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宋婕挺着个斗大的肚子在锅灶边切菜。在烧了一把鬓发和小半垛柴火之后,又与这灶台磨合了十来日,她终于能上灶了。
按林氏的话来说,烧出来的味儿还不错,总算没白瞎了那堆松枝。
正切着,院门被推开,林氏走了进来。
宋婕见了,朗声招呼:“娘,问的如何?”来这儿一个月了,她努力适应着自己的身份。
“我请镇上的徐半仙儿算了,下月初六宜动土安葬,就那天吧。”林氏边说边拿了挂在门头的布巾掸了掸襦裙裙摆上的灰尘。
那日金家商行的人来,一并送回了林远程的随身行李和几两抚恤银子。
宋婕清醒后,林氏就和她商量为林远程立个衣冠冢。今天就是去镇上找阴阳先生给算个日子,一并采买棺木和白事所需。
林氏说完,望一眼宋婕所在的灶房,只见人麻溜儿的切了菜,用刀背扫进锅里,抄起锅铲猛炒三两下。
灶房和媳妇都好,她就放心了。回屋换了件半旧的裋褐出来,转身去了后院儿摘菜。
宋婕给锅里撒了盐巴盖上锅盖,等焖熟了再捞进大碗里端出来放在前院儿的小桌上,转身喊林氏用饭。
此时小桌上已经摆了三碗菜:
一碗葱焖溪鱼,春上圣水河里多的是两指来粗的小鱼儿,泉水甘甜,养得一河鱼鲜滋味甘美;
一碗锅烧豆腐,豆腐是村口林婆子家的豆腐坊买的,淋了烧鱼的汤汁,炖的透透的,鲜香都钻进了豆腐细小的孔洞中,出锅了再撒上香菜,那香味引得过路的村民都伸脖子来看;
再一碗刚出锅的炒豆角,湛清碧绿,爽脆鲜香。
两个妇人三个菜会不会多了?
呵,她家又不穷。
林氏从后院回来,手里攥着一把蒜苗。这是她开春种上的,如今鲜嫩嫩一掐就断。
接着她又从房檐上拎下一串儿腊肉,尽数递给宋婕:“再添个菜,烙些饼子,一会儿你大庆嫂子领孩子来吃。今儿大庆去城里不回来,咱们几个搭伙。”
林氏自从尝了宋婕的手艺,自己也就少下厨了。
蒜苗炒肉正在锅里翻着,林春梅跑了进来:“小婶子,烧什么呢?好香诶!要不是怕我娘吃味,我天天来你家蹭饭!”
“死丫头行啊,带你来打牙祭还编排我!哟,这鱼看着就鲜诶。”大庆媳妇这嗓门儿一喊,预计又是全村有名了。
“嘿,臭小子,把那鱼放下,人没齐呢!”这说的是她小儿林柱子。
等人齐了,各人伙就着菜,听着大庆媳妇聊八卦下饭。
宋婕爱听,有助于她了解现实社会。
“都听说了么,昨个青州冯家的千金回来省亲了。那排场,光箱笼都装了好几大车呢!啧啧啧,一溜儿的黑甲兵士护送。”大庆媳妇边说边摇头叹息。
“就那个嫁进隐王府的冯小姐?她来省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排场再大还能大过她出嫁那次?”林氏不以为然。
“排场倒是其次,听人说啊,她正怀着七个月身孕呢!”大庆媳妇这消息来源,也真是没谁了。
“怎么着,她这是计划把孩子生娘家啊?不能够啊,帝王家的子嗣,能由着她胡来?”
“可不是,要不怎么说奇了呢!”大庆媳妇一拍桌子,吓得柱子刚夹起的鱼落了回去。
“娘,小点儿声,吓我这一跳!”
“去去去,娘这说正事儿呢。”
许是避忌帝王家事,大庆媳妇拖着板凳挨到林氏身旁,悄声道:“说是龙觉寺老僧人出关了,一出来就亲自到了隐王府,说这孩子得生在东边,宜男!”
宋婕边竖耳听,边回忆往日里听来的只言片语以及宋秀才留下的一些书稿文字。
大庆媳妇说的这些,她大致能明白。这消息,果真是八卦里手。
朱紫开国至今四百多年,历史走向似乎在哪里拐了个弯儿,并不合宋婕的认知。
朱紫既掩护农耕,又勉励商业。如今国力兴盛,经济体制发达,虽是皇权掌政,但底下黎民职位悬殊不大。平民黎民只要能安身立命,商农身份并无贵贱,某些有一技之长的工匠能人,更是朝廷挂号在册统一治理供奉的,朝廷为此还专门设立了匠人局。只是还在冷武器时代,北边领土偶有辽人犯禁,也是为了冬日抢粮。兴兵攻打,人家土地广袤,部族繁多,杀不完灭不尽。
如今主要矛盾不在境外,而是皇家内部。国君年过五十至今无子,皇室嫡系血脉除了国君,就剩隐王一脉了。
朱紫立储,皇子里取一文一武。文的立皇储,集贤能教导帝王之术。武的,送去隐灵山学习武艺兵法,再去军中历练,未来接过上任隐王衣钵统领全军,辅佐帝王。
这隐灵山也是个超凡脱俗的存在,渊源比朱紫国还久些,每任山主必是大能之人,加上一众护法长老、典藏的秘技秘法,门派武力值相当高。
这样的组织,却隐灵世外,仅在乱世出山。只是不知隐灵山与那开国君主做了什么交易,竟同意教导那些被挑选出来的皇子,每任山主还要立下血誓效忠。皇室其余孩子也是能在隐灵山学习武艺和排兵布阵的,未来仍是从军,只这教育资源要差些。
至于皇家女子,说起来更是让宋婕挑眉。她们学什么呀?经济、商务、技术,学成后加入渗透国家政要机关。要学武从军?可以啊,过了隐灵山女师傅的考验就去学呗。
考验确实是有的,不只针对公主们,而是所有人。皇室废柴大有人在,隐灵山可不收垃圾。
那一位被挑选出来的隐王继续者,测试更严格。也不是没有被刷下来的候选人,送回去路上就羞愤自裁了。
这也变相证实一点:隐灵山的测试没错,这样的心里素质,确实当不了隐王。
如此一来,当上隐王可不比当天子容易,究竟统领全军呢。皇家初衷也是为了把最高军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否则这四百年传承哪里来?
因而这隐王也就不是世袭的,可肯定是帝王子嗣。
通常帝王驾崩,连带着老隐王退位。皇储登位,封自己兄弟成为新一任的隐王。
可若是帝君早亡,隐灵山那位还没出师,又或者军中历练不够呢?这不另有老隐王么,他就再辛苦几年。
如今在位的第十代隐王就是国君的亲兄弟,另另有一退位的第八代隐王,现在西京养老。这第八代安宁隐王就是一个肩挑两朝的军政元老,声名流芳、威望极高。
再说回青州冯家。
冯家千金嫁的是现任隐王次子。虽说是次子,可他是隐王唯一在世的儿子了。
隐王宗子十多年前领兵出征抗辽,报捷回程途中遇刺身亡,未曾留下子嗣。因其大胜换得太平年岁至今,辽边黎民们过了十余年的太平日子。
到这儿,事情明了。
国君至今无子,与国君血脉最亲的是隐王,他的孙子很有可能要继续大统。
冯家千金肚子里这一胎至关重要,于是就有了龙觉寺老僧人闭关参详天机,接着出关预言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