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京城。
京城依长江之险,虎踞龙盘,历代都是兵家必争之地。一百多年前,太祖天子从这里起兵北伐,勘定中原。厥后多番朝议,执意定都于此。当今天子圣明,天下承平已久,京城坐拥东南物产丰饶之胜地,更是一派盛世气象。
京师城墙高耸,延绵百余里,四面共有十二道城门。城内分为三层。皇城居正中,内城环布各部司衙门和王公大臣的府邸。外城地方最大,工厂教坊、酒肆店肆、宫观寺庙,三教九流应有尽有。外城东南面,原有一处前朝王公的园林,沿着内河连绵好几里。如今园内金粉楼台,鳞次栉比,画舫凌波,桨声灯影,好不热闹。此处即是天下闻名的风骚地,江湖好汉的英雄冢,京城里一等一的好出去,万花楼。
“万花楼,群芳斗,天子入门忘转头。”
这句京城里老幼皆知的歌谣,唱的即是万花楼的一桩盛事。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万花楼每三年都要办一次“百花斗艳”大会。从大江南北精选众多美人,连番进场比拼半月之久,最后评出一百名色艺双绝的名花,录入万花楼的群芳谱。其中,前三名也学金榜进士一般,称作花魁、榜眼、探花。个个俱是才逾苏小、貌比天仙。由当世翰林学士、名宦高人亲笔题点,再将花榜悬于画舫之上,携三人一同巡游京城。“百花斗艳”大会也到了最热潮,城中往往万人空巷,争相一睹花仙风貌。据说去年的“百花斗艳”大会,有位关中巨富头一次进万花楼,扬言要尽尝百花滋味,逐一相会群芳谱上的名花。谁想尚未过半,已然耗尽了家财。新进“花魁”顾晴得知后,亲自出头摆下酒宴答谢,并赠银千两送其回老家,一时之间传为美谈。
端木拓下了栖凤山后,走长江水路赶到京城。出了码头,先拐进外城的一家小赌馆。等到夜色降临,这才进了内城,悄悄去了皇城西面的魏国公府。
梁相退仕之后,天子恩诏加封魏国公,以示尊崇。再加上满朝的文武门生,梁相余威仍在,特准十日一入朝,商议军国大事。上次有人潜入相府行刺后,梁相亲自选调了一批侍卫,府内守卫越发森严。天子也调了一营亲军,驻扎皇城西门,专职拱卫魏国公府。
端木拓在府内留了一夜,直到第二天黄昏,才从后院偏门出来,赶往城南万花楼。
夜深了,万花楼前门庭若市,门庭若市。高峻的门楼描金绘凤。“万花楼”三个金漆大字,乃是三朝元老、江南士林领袖文大学士亲笔所题。
进了大门,迎面是一堵照壁,雕了条若隐若现的蟠龙。沿河一排的粉楼,廊桥相连,花天酒地。河上画舫穿梭,莺歌燕舞。这一片只是万花楼的外园,寻常欢喜场所。可即便最普通的女人,也是环肥燕瘦,美艳不行方物。
再往里走,一条从内河引的清渠,将整座园子一分为二。穿过一座三孔月桥,才是万花楼的内园。内园又称作百花园,群芳谱上的百朵名花,便都住在此处。客人若想进百花园,单有银子还不行,须得里面的女人愿意相邀。
进了内园,又是一番别样风物。山水亭台、奇花异草遍布,一随处独门小院,犬牙交织。丝竹之声,吟诗作对,欢声笑语,不停于耳。
园子最深处,一栋三层高楼,古香古色,颇为气派。正是无数京城少年朝思暮想的牡丹楼。每次“百花斗艳”大会选出花魁、榜眼和探花,便住在此栋楼内。能进这里的恩客,或是豪富大贵,或是风骚才俊,虽然还得要看机缘。究竟,这天下的男人任谁都想一亲芳泽。可三位女人,一个月也难得见几回客人。
牡丹楼后面不远处,有一座小山。山势不高,却种满了梅花树,即是京城有名的小梅山。据说每过三年,到了隆冬梅花绽开的时候,总会有仙鹤自北而来,栖息在梅花林中过冬。
这段日子里,只要女人们乐意,恩客还可以邀请她们一同赏梅观鹤。不外小梅山下地方不大,每日人数有限。为争得一席之位,豪客们一掷千金。很快,这些风骚韵事,就成了京城里街头巷尾的谈资。
小梅山东侧,梅林中修了一处小院子。院子四周扎着竹篱笆,门口用几根木头搭了些茅草,简朴立了个门楼。上面系着一块木匾,写着“朝晦草庐”四个字。院子里面种了几丛竹子,角上挖了一口池塘,池中立着几株青莲。两边各有三间草房,正面一栋小木楼。
小楼里亮着灯,两扇木门虚掩。突然传出一阵女子的娇笑声,珠圆玉润有如天籁。偏偏又带着奇异的魔力,直入人心,勾魂夺魄。
透过门缝,只见一个女子,穿了件贴身小衫,慵懒地倚在小桌旁,单手托腮,吃吃地娇笑。女子面如新月生晕,眼似一泓秋水。体态丰韵婀娜,一双小臂有如粉藕。顾盼之间,只叫人神魂颠倒。
女子劈面,端坐一个相貌俊雅的青年男子。一身白衣似雪,目光沉静,嘴角微扬,神情间透出一丝傲气。男子身后站着三位鹤发老者,身材清健挺拔,目光炯炯有神,却都看女子身后。
女子身后,还站了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来岁,穿了件粗布短衣。星眉剑目,鼻梁高挺,一双薄唇紧紧闭着。双手随意垂在身旁,却透出骇人的杀气,只让人背心发凉。
女子笑了一阵,看着白衣青年,低声问道:“你适才说什么,我没有听错罢?”
白衣青年点了颔首,答道:“你没听错。我不光要娶你,还要用八抬大轿,风风物光地迎你过门。”
女子却似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伏在桌子上,手抚着肚子大笑起来。
白衣青年却很认真,问道:“三娘未嫁,无双亦未娶。我说要娶你,有什么可笑的?”
女子笑够了,直起身来,神色间又透出豪爽之气。不愧是这万花楼的大姐,京城里呼风唤雨,引得无数俊杰竞相折腰的苏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