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灌也现出不快之色,刘遐的话语中明显带着轻视。
想来也是,刘遐被比作关张,看不起荀灌一介区区女流很正常,虽然他未必有意冒犯荀灌,但流民帅是一方土天子,恒久的颐指气使在潜意识中影响到了他的行为。
结果让他对荀崧缺了应有的尊重,贤侄女脱口而出。
要知道,贤侄不是随便叫的,通常只有通家之谊的尊长见到晚辈才会称谓贤侄,或者职位高的为体现亲切,称谓职位低的为贤侄,如葛洪称杨彦为贤侄。
说句不中听的话,王导、卞壸、陆晔陆玩等人可以称荀灌为贤侄女,可是广平刘氏哪点比得上颍川荀氏?他刘遐又何德何能称荀灌为贤侄女?
荀灌看待杨彦还算随和,主要是杨彦在为人处事方面,分寸掌握的很好,又不恃才而骄,所以对于杨彦带有擦边球性质的轻薄言语可以容忍,却不代表她没有巨细姐脾气。
说到底,荀灌是颍川荀氏的嫡女,自恃甚高,哪能容刘遐不分尊卑上下?
蔡豹一看荀灌的神色,暗道了声不妙,连忙道:“荀家女郎,老夫再给你介绍余下几位,这位是武威将军候礼。”
候礼三十来岁,面目平庸,丢进人堆绝对不起眼,对荀灌也没什么特殊的神色,不外杨彦清楚,越是这种人,越是不能掉以轻心。
荀灌与候礼相互见礼。
“这位是鲜卑段文鸯!“
段文鸯被称作鲜卑段氏中最为忠勇之士,也被誉为万人敌,杨彦不禁多看了两眼,确实,段文鸯满身股肉虬结,充满着爆炸性的力量,偏偏对荀灌恭顺重敬,绝不多看一眼。
最后是刘遐子刘肇,这是一个约二十左右的青年,身体粗壮,眉目与刘遐较为相似,笑呵呵的拱手道:“数年前听闻荀氏幼女单骑突围,往襄阳请来救兵解了宛城之困,其时便惊为天人,今日得见荀家女郎风范,果是名不虚传哪!”
荀灌不冷不淡的回礼:“小刘将军过奖了,只是侥幸而己。“
“哈哈~~”
蔡豹又向看向了杨彦三人,正等着荀灌介绍的时候,刘遐却是哈哈一笑:“贤侄女请坐,列位请坐!‘
荀虎和荀华明显面色一沉,目中隐隐蕴着恼火,他们其实不是荀氏族人,而是荀氏的家生子,被赐姓荀,但是既然被荀灌带来赴宴,自然受不得这份轻视,反倒是杨彦没有任何体现,他还不至于为别人的轻视妄动怒火。
荀灌在最初的不悦之后,倒也冷静下来,惊奇的看了眼杨彦,便以眼神示意荀虎和荀华稍安勿燥,随即与各人分宾主落座。
行伍间以左为尊,刘遐坐在最上首,左首依次是蔡豹、候礼、段文鸯和刘肇,右首则是荀灌、荀虎、荀华和杨彦,恰好一边四人。
有仆役陆续送上酒食,刘遐举杯笑道:“今日贵客驾临,来,让我们同饮此杯以贺之。“
每小我私家都举杯,一饮而尽,但是席中的气氛总是有些僵硬。
于是蔡豹不经意的问道:“不知荀家女郎往郯城是为何事?”
荀灌也不隐瞒,拱了拱手:“奉诏,迎回东海王妃。”
“哎呀~~”
各人均是现出了唏嘘之色。
刘遐便叹了口气道:“裴妃身经浩劫,幸得美意人援手,赎回置于郯城,早于数月前,裴妃便有南归之意,我等亦曾派人,去往郯城与裴妃联络,愿以戎马护送回建康。
但裴妃似有疑虑,迟迟不愿启行,我等虽有心分辩,却无从辩起,还望贤侄女回朝之时,解释一二,免得朝庭心生误会。”
荀灌不置可否道:“若是实情如此,灌自会奏明。”
其实从下邳到郯城,不外三百里地,裴妃不愿移驾,主要是不信任淮北的流民武装,这也怪不得裴妃,徐龛首鼠两端不说,仅仅因为淮北流民帅、沛国内史周默投降祖逖,其叔彭城前内史周坚便将其斩杀,另外蔡豹、候礼这些人也是心意难测,裴妃作为一个女人,肯把自家性命交托已往才怪。
各人都心知肚明,不再谈论裴妃,转而闲聊起了淮北形势,同时你来我往,相互劝酒,就连荀华与荀虎,也不时攀谈两句,气氛稍微放松了些。
只有杨彦坐在最后,也没人问过他姓名,重新到尾一声不吭,不外他并没有任何羁绊尴尬之意,自斟自饮,吃两口小菜,好象别人与他绝不相干,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这份闲悠徐徐地引起了注意。
段文鸯举杯问道:“尊姓?”
“杨彦之!”
杨彦举杯与段文鸯虚碰,一口喝干。
段文鸯不禁目中带上了一丝欣赏之色,赞了句好男人,也喝光了杯中的酒。
“杨彦之?”
蔡豹喃喃道:“老夫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只是一时又想不起来,请问杨家郎君郡望那边?”
问郡望,就是问身份,确认是否士族。
这里的人除了荀灌,别看没一个是朝庭认可的士族,但他们自己不是这么认为的,上溯数代,都是有名有姓的响当当人物。
荀灌的目中也有了些好奇。
杨彦拱手道:“蔡将军言重了,杨某身世于建康,本一介良人,因缘巧合,与稚川先生结为知交,又受稚川先生引荐,得荀公器重,今次女郎出行,杨某有意见识淮冬风物,故毛遂自荐,得女郎带在左右。“
杨彦这番话不亢不卑,虚虚实实,虽然讲清了来龙去脉,却又即是什么都没说,也不因自己的良人身份而自轻,荀灌悄悄点了颔首。
刘遐父子的眼里,却是现出了鄙夷之色。
刘肇突然笑道:“曾有传言,建康有一杨彦之于街头给人说三国演义,听者数以千计,于市井中颇有名声,想必……就是你了。
今日见着杨彦之,刘某不由忆起了前汉武帝朝平阳长公主,时卫青乃她贵寓家奴,后其姊卫子夫被武帝纳入宫中,卫青亦得平阳赏识,推荐给武帝,自此成为一代名将,现在日之杨彦之,得荀氏赏识,谁敢说,未来就不会是另一个卫青呢?
哈哈哈哈~~”
说着,刘肇竟然放声长笑起来。
蔡豹心中着急,悔的肠子都青了,要早知道刘家父子是这副德性,说什么也不应接荀灌入城啊。
候礼与段文鸯愕然的相互看了看。
荀灌、荀虎与荀华的眼里更是闪现出了怒容,杨彦却摆了摆手:“刘小将军言之有理,世事本无常,风中灰尘扬,想那世家,谁也不敢说天生即是世家,无不是惊才绝艳之人物抓住机缘,迎难而上才得以传下百世家业。
今日杨某受刘小将军吉言,若他日事业有成,必与厚报。
其实杨某最为钦佩之人即是卫青,以家奴之身,统军十万,逐匈奴于漠北,这是何等的壮志激情,不知刘小将军钦佩哪种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