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嵩来到乾清宫,见有门卫扼守,立即悄悄靠近,趁那两名门卫不注意,一闪身便即欺到身边,伸手在两人的肩颈穴和天突穴上各点一指,那两人尚未反映过来,立时站立不动,说话不得。徐嵩走了进去,见朱祁镇正自酣睡,忙上前唤道:“皇上,草民有事相告。”
朱祁镇迷迷糊糊道:“什么事啊。”
徐嵩将那道假旨拿出,道:“还请皇上过目。”
朱祁镇似未睡醒,道:“有什么事明日早朝再说,朕困得紧。”
徐嵩也不怕他治罪下来,走到龙床欣起帐帘,道:“王振那厮要反了你啊。”
朱祁镇听得大惊,急坐起身,见徐嵩不是宫中之人,慌道:“你……你是何人,要做什么?”
徐嵩将假旨交给他,退了几步,道:“此事还请皇上明察,朱大人乃忠义之臣,怎可来行刺皇上?”
朱祁镇将那假旨看了一遍,知确是王振字迹无疑,见上面写道:“汝等勤操戎马,候听洒家旨意,它日荣华富贵,受之不穷,享之不尽。嘴里漏风,欺心不从者,难逃杀身大祸。”即便笑道:“王先生资质忠孝,怎会犯浑?近年来外敌侵扰,他练习戎马乃是为反抗外辱之故,你却是谁,胆敢来朕寝宫?”
徐嵩听了,心中气急,暗想这天子果真昏庸至极,事到如今,仍为王振开脱,说道:“朝廷中事,我原是管不了,但朱大人父子为先帝立下的那许多劳绩,难道还能有假?他前些日子深夜前来,即是恐皇上受了利害,要将这道假旨交与您哪,还请皇上明察。”
朱祁镇笑道:“此事我也想过,朱爱卿确实忠义无疑,今日看在你为朱爱卿说理,朕也不治你罪,明日我自会命人放了他。”
徐嵩见他虽偏宠王振,处事倒也不是相当糊涂,不觉心中一喜,抱拳道:“多谢皇上。”即便走了出去。
朱祁镇知他不是宫中之人,于朝中礼节全然不懂,是以见他不行下跪之礼,也不怪罪。
门外那两名门卫见他没有侵犯皇上,心中大是宽心,苦于被他点了肩颈穴,身子转动不得,更是奇痒难当。徐嵩解了他俩的穴道,然天突穴则让它两个时辰后自然解开。那两名门卫急单膝跪地,以表谢意。
这时宫中已然清静,徐嵩不知适才那劫狱的是谁,当下轻身在屋檐上行走,片刻间便已出了皇宫。正要往朱勇贵寓走去,忽听背后一人道:“你不是救人么,怎么一小我私家出来?”
徐嵩转身一看,只见这人面容略显憔悴,髯毛粗短,正是王复平,登时又惊又喜,道:“王前辈,你怎么也在这里?”
王复平道:“皇宫守卫何等森严,你还道你认真能在宫中收支无阻?”
徐嵩这时才知适才宫中大叫“刺客,劫狱”等等,皆是王复平一人所为,若非他将诸多巡卫引开,自己岂能在世出来?心中对他递增敬佩之意,暗想他功夫果真了得,不知施了什么法子,几百名巡卫竟也捉他不住,当下抱拳谢道:“晚辈已见过那天子,他答允明日便放了朱师兄。”
王复平问道:“此举不错,不去劫囚,倒去晤面天子,既能保全朱勇清白,又能得以释放,却不知那王振却如何治罪?”
徐嵩听他说起王振,叹了口气,道:“那天子不知被他下了什么药,对他竟是偏信无疑。”
王复平笑道:“若在当年,江湖群雄哪个不愿着力杀敌,捍卫领土?自小天子登位以来,江湖好汉之士归隐甚多,早不闻家国乱事。我瞧在贵派沈真人面上,这才相助于你,日后朝中之事,却是再也不管。”说着展开身法,飘飘而去。
徐嵩知朱勇已无大碍,心中了然,又想到白慕华被红绫仙子逼得跳崖身亡,不禁悲从中来。当下回到朱勇府中,与管家说了朱勇之事,管家大喜,忙着部署徐嵩住宿。越日清晨,徐嵩也不等朱勇回来相见,便离别管家,牵了马匹回往青云山去了。
却说那晚程青被萧紫霞拎进庄内,关到一间屋子里,只闻得那屋里花香弥漫,程青早已疲惫不堪,也不及多想便沉甜睡去。越日庄中婢女前来唤她,说是庄主付托要她与庄中花仆一起种植花卉,程青心中虽委屈,却违抗不得,也只得就命。程青见这庄中全是女的,有婢女、花仆各十来人。这庄外四周尽是奇花异卉,庄内却种的是云南茶花,每受树荫之呵护,开的辉煌光耀艳丽。
程青每日浇花锄草,身处这隔世之地,倒也自在;只是这庄中花仆人人埋头做事,一句话也不说,她去寻人说话,竟也无一人理会,自讨了个没趣,不由得悄悄生气。不外每到午时,程青倒能解了一时之闷,原来这庄中午时都市有人奏琴,程青虽不懂琴韵,也不知这琴声是何人所奏,从那边响起,只觉悠扬动听,烦闷之情便也烟消云散了。
这一日用过午饭,众花仆又始做起事来,程青随同几名在后花园施肥,忽闻琴声又作,程青有意要看看这奏琴之人,便循着声音走去,她见那后墙边有颗大树,心中一喜,暗道:“我爬到树上,于这庄内看的一清二楚,不愁看不到是谁在奏琴。即即是看不到,也悦目看庄外有没有船家过往,便可以离开这里了。”当下朝那大树奔去,待奔近一看,那树后的庄墙上竟藏有一扇后门,心中大奇,暗道:“奇怪,这里竟会有门?平日里被大树遮蔽,倒未曾见过。”心中大喜,见四下无人注意,当下轻声推开庄门。只见这庄后竟是个平整的小岛,岛上种植的全是花卉,程青不知属于何种名品,只觉这花红一片,紫一片的甚是美丽,便如人间仙境一般。这片繁花中央有一块池塘,塘边有一假山,假山旁一棵大柳树依依而垂。花丛间,柳树下,隐隐可见有一白衣人端坐抚琴,因距离较远,又有花卉遮蔽,瞧不见容貌,只听到那白衣人所奏琴声悠悠扬扬,程青心中暗自赞叹:“原来每日即是这人在此弹奏,这琴声好听,想必人也长得悦目了。”说着便要举步前去,一睹真容。
“你好斗胆子!”程青忽觉衣口被人抓住,登时一惊,转头看时,竟是萧紫霞。她自那日被萧紫霞拎进庄后,一直便没见着她,几番偷偷出去又被那些婢女抓回来,这时见到萧紫霞,看她朱唇皓齿,风姿卓约,年纪在四十出头,比红绫仙子大了四五岁,若是与红绫仙子的盈盈清秀相比,她更要显得雍容华贵些。程青见了,急道:“你要做什么?”
萧紫霞怒道:“这千日园岂是你能随便去的?”
程青道:“你放了我,我要回去,谁爱进你那破园子了。”
萧紫霞听她轻视那花园,更是怒不行遏,抓了她衣领便往前庄奔去,到得一间房前,将她往里面一扔,道:“我原本瞧你生的可爱,这才不为难于你,你竟这般不识好歹?”
程青被她一扔,只摔得疼痛难当,“啊哟”一声,叫道:“你这人怎么如此不讲原理,你可知道我妈妈是谁?”
萧紫霞道:“你妈妈是谁与我何关?我见你生的可爱,这才留你耳朵,你胆敢不听话。”
程青怒道:“我耳朵在我头上,听不听话那是我的事,不要你来管,你这般凶巴巴的,我偏不听你话。”
萧紫霞笑道:“到时你想听到我的话那也没时机了。”
程青见她脸上扭曲,神情诡异,心中一急,道:“你待怎样?”
萧紫霞道:“你道我那些花仆个个老实听话么?”此言一出,程青立时便猜出这话中关窍,暗想那些花仆不理她,原来是耳朵都已聋掉,怕萧紫霞再寻她们晦气,今后便不敢稍有举动。一想到此节,程青身子难免一颤,嚅嗫道:“你……你要怎样?你若敢伤了我,瞧我妈妈给不给你悦目。”
萧紫霞哈哈大笑,道:“你妈妈是谁,瞧你这般神气,老是放在嘴边。”
程青道:“且不说我妈妈如何,单是我师父,便要你好受。”
萧紫霞笑道:“那魔头确难搪塞,不外,我现在即是将你杀了,她也未必能够知晓。”
程青心中一急,哭道:“我要回去,你放我回去。”
萧紫霞道:“你踏踏实实呆在这里,或许能免了你擅闯千日园之罪,保全你耳朵不聋。”说着转身将门一带,“砰”地一声便关上了。
程青见她离去,立时呼了口气,拍拍胸脯,道:“好险,这女人凶巴巴的好不讨厌。”再看这房中时,边上有柴暖锅灶,还道是这庄里的厨房,待走近那灶边,只见锅里全是殷红的细小颗粒,程青抓一把来看,原来是用来喂花的花肥。暗道:“我平日在家中谁不来讨好我?如今却没来由的被人关在这花肥房中,也不知做了什么孽。”她见门被上了锁,窗户也已被铁棒封牢,心中连连叫苦,只得蹲在干柴草上。寥寂之余,心中又想起了杨君,叹了口气,道:“杨年老,你说我怎么老是想着你?只可惜你我天人相隔,永不能再见了,即是你再复生和我相见,我……我会同你说什么呢?”
她一人待在这花肥房中,想事情想的困了,便在柴草上睡了起来,不觉间便到了黄昏时分,一名婢女在门外将她叫醒,从窗户递了晚饭给她。程青肚子早已饥饿,见送了饭来,欣喜若狂,急吃了起来。那婢女道:“女人既来到庄中,照旧乖乖地听庄主的话为妙,庄主没挑聋你耳朵已是你的造化了。”说完转身离去,程青不理会她,只顾大口用饭。
过了半晌,那名婢女来拿饭碗,程青早已吃饱,一心想着要出去,见了婢女,急道:“好姊姊,你就放我出去吧。”
那婢女道:“我可没那般斗胆,你若乖乖听话,也不会刻苦的,你瞧,我不就好好的?”
程青见她不愿,双眼一转,忽啼哭道:“姊姊,好姊姊,你生的这般漂亮,良心定是很好的了,怎忍心瞧我被困在这里?”
那婢女听她夸赞自己,心中大喜,但转念一想,若萧紫霞怪罪下来,自己岂能活命?立即皱眉道:“我是真帮不了你,你夸我美丽也好,善良也罢,这件事我总是做不了主的。你生的也这般钟灵可爱,若听话些,讨了庄主欢心,在庄外庄内都是一样的,有时在外面受尽欺辱,还没这庄中安身呢。”
程青听她既不愿相救,又罗里吧嗦的,叫道:“你既不愿相救,就让我受尽折磨死在这里算了,到时若做了厉鬼,可不放过你。”
那女婢见她年纪虽小,说话却如此恶毒,眉头一皱,道:“好了,不与你多说了,你好自为之。”说罢拿了饭碗转身离去。
程青心知若要出这庄子已然是不行能的了,道:“不知神仙姐姐什么时候来救我?都怪她一心要来这湖里。唉,妈妈现在也不知是否念着我?”她这般东想西想,眼见天色渐黑,明月初升,竟也全无睡意,心中苦闷委屈不已,竟自啜泣起来。
“小师妹,是你吗?”当此伤心惆怅之际,忽听得屋外有人召唤,程青只道是幻觉,仍啼哭不停。这时又听见一女声响起:“青儿,你在哪儿?”
程青又听见叫声,不由得惊喜交集,奔到窗前,叫道:“褚师哥,妈妈,是你们吗?”原来那两人即是程青的师哥和母亲,程青忽听见他们声音,直如雪中送炭,这时隐约见到庭院树下有两小我私家影,忙叫道:“褚师哥,妈妈,我在这里,快来救我。”那两人听到召唤,急奔上前来,借着月光瞧去,正是程青无疑。
程青看清楚了,这两人正是自己的褚师哥和母亲。那姓褚的名叫青山,是混元派入室大门生,只见他面如冠玉,穿了一身灰色长服,年纪在二十四五左右。程青的母亲即是江湖人称“锦上花”的程秋水了,这时见她雍容华贵,嘴唇鲜红,是个整装结束的美妇,年纪在四十岁左右。程青骤然见到他们,喜道:“妈妈,褚师哥。”
程秋水见她受此囚禁之苦,嗔道:“你竟敢偷偷跑出来,现在可尝到苦头了?”看她面上发怒,言语中实则更多的是眷注。说着自袖间取出一把匕首,将那门锁撬开。
母女俩划分十来日,这时相见,程青更是喜极而泣:“以后再不敢违背妈妈,偷偷出来了。”程秋水朝她温柔一笑,携了她手便往外走,三人一路出庄,竟无人阻拦,程青心中大奇,道:“你们来时没见到那恶女人吗?”
褚青山问道:“可是此间庄主?”程青“嗯”了一声,褚青山又道:“我和师娘进来时碰见一名婢女,唤她过来一问,那婢女吓破了胆,说庄主有事出去了,又问起你来,她摇头不知。我们便四下寻找,在外边听得有人哭泣,这才进来,果真是你。”
程青听他说完,脸上一红,倒也亏得自己哭泣声救了性命,又听说萧紫霞不在,心中松了口气,道:“幸好那恶女人不在,否则你和妈妈联起手来,也未必能打得过她。”两人听她说的这般厉害,程秋水问道:“那是何人?你见过她的手段?”
程青反问道:“妈妈可识得红绫仙子?”
程秋水身子一颤,问道:“怎么,她即是此间庄主?”
程青道:“那倒不是,我问你知不知道她的手段?”
程秋水道:“这人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女魔头,手段辛辣无比,我自然知道,既不是此间庄主,你问来做什么?”
程青道:“连红绫仙子也不敢与她相斗,你说她是不是很厉害?”其实若真论武功,红绫仙子自在萧紫霞之上,只那日在萧紫霞庄中,自当小心谨慎,未便轻易冒犯。
程秋水听了一脸惊奇,问道:“这世上竟有如此厉害的人物?那你如何跑来此间,被她幽禁?”
程青道:“此事说来话长,咱们先出去再说,当心那恶女人这忽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