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君见那少年捂嘴轻笑,食指与小指微微翘起,明白即是女儿家的行动,不禁笑道:“这位令郎倒有趣的紧。”
那少年见他望着自己,立即住嘴停笑,叫道:“喂,你这人如此无礼,瞧着我做什么?”
杨君忍不住便要发出笑声,心想:“这位令郎堂堂男儿,怎地竟如女儿一般,难道还不能瞧了?”立即打了个拱,道:“在下杨君,若有冒犯,恕罪则个。”
那少年道:“你这官家少爷,文绉绉的,说话一股酸味儿,我才懒得怪你。”他见杨君与王高同行,然那王横跨门之时,忘记换了便装,因此那少年只道杨君也是官门子弟。说着向他拌个鬼脸,低头品茗,不再理会。
杨君见状,不由得心神一荡,脑中竟想起程青来:“不知青妹现在怎样,瞧来这位令郎与她性情相仿,倘使她也在这里,二人定是一见投缘。”那少年一瞥眼,只见杨君瞧着自己凝神沉思,双颊不由得一阵红晕,将一绽银子扔在桌上,也不向店家找零,闷哼一声,径自上得马去,朝杨君偷偷瞧了两眼,踏马去了。
杨君也不理会,见众人歇息已罢,立即叫道启程,又往京城出发。
这一日来到京城,众人将马匹系在城外,徒步进城。在城中行了两三个时辰,才至神武门,杨君领头在前,站在城门之下。那守城的军官见百余人齐齐站在城下,心中大奇,站在城墙上高声问道:“宫外何人?天斗胆子!便敢停留皇宫之外?还不速速离去。”
杨君高声道:“草民杨君,求见圣上。”
那守城军官高声道:“斗胆!你是什么工具?圣上千金万福之躯,岂是你等轻易见的?再不离去,本官可要扣押尔等!”
杨君高声道:“敢问大人,于大人所犯何罪?想他为国为民,为官清廉,深得民心,如今蒙受冤屈,如此做法,怎能教上下一心?所谓民强则国强,朝廷滥用奸臣,岂不是敞开大门,任鞑子宰割?”
那守城军官一呆,喝道:“你……斗胆刁民,胆敢辱没圣上,可是没了王法?”当下急遽下城,奔进去禀告。
王高及刘德才一干人等,听了杨君的话,虽觉大有原理,但难免提心吊胆,胆小的早已双腿发抖,只想撒腿便跑,倘使待会儿真定下罪来,必死无疑。
须臾,但见适才那军官拥着一人上了城头,那人身穿藏青官服,方脸塌鼻,正是司礼监王振。那军官指着杨君等人道:“大人,即是此人在此喧哗。”
王振眯着双眼,道:“你是什么人,敢来宫中闹事,不知已犯了死罪么?”
杨君笑道:“死有何惧?朝廷奸臣当道,哪日鞑子攻打进来,一般的是死。”
王振听他说朝廷奸臣当道,不禁双眼放光,斥道:“斗胆!”说着右手一招:“来人,将此人马上处斩门外,同党一一打入大牢,事后问审!”
一时间,城下百余人哗然起声,言语间自有责备杨君,或痛恨叹息者。
“启禀大人,皇上有旨,要大人马上进殿觐见。”当此时,一名太监登上城头呼道。
王振一惊,心想:“皇上现在召我,莫非已知此事?”当下急遽离去。守城那兵官正待唤侩子手出城斩首,忽见王振离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守在城头,待王振回来,听他发话。
杨君见身后众人心中惶遽,说道:“诸位不必担忧,想必于年老的朋友已在宫内求情,于年老平日为各人支付许多,难道咱们要眼睁睁瞧着于年老含冤?”
众人一听,不禁面红耳赤,都低下头去,王高上前道:“杨令郎,我王某是个不怕死的人,适才确实有些畏惧,此时见了杨令郎这等大义凛然,王某要死便死了,只教能救于大人,复有何惧?”
杨君道:“王大人言重了,小生与于年老只有一面之缘。那日在酒楼有幸能与他配合饮酒,听他谈论当世政局,言语间对朝廷大有惋惜之意,于是心中对于年老颇生敬意,此番放肆迫京,死又何憾?”
王高道:“杨令郎年纪轻轻,行事却特殊人能及,王某实在佩服。”当下众人站在城下,静观其变。
摸约过得一个时辰,忽见城门慢慢打开,一中年男子身穿团领红衫,腰间束带,正走出城门,身后十余名朝中臣子护送而行。众人一见之下,此人正是于谦,杨君大喜过望,忙奔已往,欢声叫道:“于年老。”
于谦一见杨君,喜不自胜,快步出来,喜道:“杨贤弟,原来是你。”两人本是一见如故,此时重见,经此一事,更是心生亲切之感。于谦见了这百余黎民,心中欣慰,拜道:“于某何德何能,蒙诸位冒此一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众黎民逃过一劫,见于谦无恙,欢呼道:“于大人昔日为我等做那许多好事,咱们知恩图报,哪里算什么大恩大德?”
众人欢呼声中,拥着于谦出得城去,杨君牵了马匹,同他合乘一骑,往回返去。
原来适才杨君率领众黎民在宫外喧叫,朝中几位大臣知了情由,忙禀告朱祁镇,替于谦申冤。朱祁镇处事张皇,不知如何是好,是以召见王振,王振来到殿中,见诸多大臣声讨此事,宫外又有黎民抗议,自己虽讨圣上欢心,却不敢一时间冒犯这许多大臣,于是道:“启禀圣上,小的派人视察,确实误会了于大人。只因先前有位也叫于谦的人,对朝廷出言不逊,小的以为即是这位于谦,没想到竟是误会一场。”
朱祁镇道:“既是误会,诸位爱卿不必争论,王先生速将于爱卿放了即是。”
朝中诸臣见此事得雪,自是庆幸,均想不知那率领黎民进京声讨之人是谁,有勇有谋,定然非同小可,只想有朝一日有幸得见。
众人拥着于谦一路有说有笑,纷歧日便至山西大同,王高笑道:“杨令郎,于大人,两位若不弃,还请诸位随同到王某贵寓饮两杯。”
众人闻言,均想如今能到大人贵寓吃酒,脸上可是大大有光,自今尔后,乡邻必当刮目相待,当下齐声欢呼叫好。杨君也自笑道:“王大人说哪里话,于年老得以无恙归来,自当庆幸一番,只是搅了大人贵寓清静,好生过意不去。”
王高道:“杨令郎不必客气,王某打心底佩服你英雄了得。走,于大人,咱们一起喝他一喝。”说着带头领路,往府中去了。
此时正是黄昏时分,王府庭院中足足摆了五十余张八仙桌,端的热闹特殊。王高命人大备酒菜,众人公推杨君首席,杨君道:“杨君乃后生小子,怎敢如此斗胆,这上席当由于年老坐才是。”众人见杨君谦逊不愿,便由于谦坐了首席。
于谦端起酒杯,起身道:“诸位,承蒙厚爱,冒险迫京,于某敬诸位一杯。”
众人欢呼一声,都举了酒杯站起身来,齐声道:“于大人宅心仁厚,我等甘为于大人赴汤蹈火。”说着一齐将酒喝了。于谦又道:“杨贤弟,我与你一见如故,你虽非政界之人,却也能以天下人之乐而乐,来,我敬你一杯。”
杨君道:“于年老见笑了,能为家国多做些事,自然是好的。”说着端起酒杯,同于谦喝了。
于谦道:“杨贤弟,你胆识过人,远胜同辈中人,交了你这等朋友,着实欢喜。”
王高随声道:“是啊,杨令郎胆识过人,在坐的心中哪个不佩服他?王某虽是小小的知县,但哪日杨令郎若有什么为难之事,王某只教力所能及,自是竭尽全力,在所不辞。”
刘德才也自笑道:“对,日后令郎若有什么为难之事,我等自当竭尽全力,在所不辞。”
杨君连忙起身,拜道:“大人过奖,蒙列位大人如此厚爱,小生惊骇。”
于谦忙道:“杨贤弟不必谦逊,纵观当世,似你这等重情重义之人,只怕再难找出第二个。来,咱们喝酒吃菜。”当下众人高谈阔论,喝酒吃菜,好不欢喜。
席毕,当地的男人离别众人后醉醺醺地各自回家,王高将余下的五十人众部署睡处,又将于谦三人部署了睡处,这才自行回房去睡。越日一早,众人便离别回府,马匹息了一宿,脚力甚好,一日间便到了河南。那五十名男人同于谦三人离别一声,各自欢欢喜喜地回家,刘德才记挂府中事务,也与二人离别。杨君原拟快马回家,于谦一再挽留,这才同于谦齐到府中,又痛饮一晚,越日早早地便辞划分去。
这一日行至浙江舟山渡口,乘舟进去,到得岛前,便舍舟而行,转过几个小道,便有几艘木筏停泊岸边,这是天毒教收支所划的木筏。杨君解了木筏,心想母亲肯定又在后花园坐着忖量儿子,不由得心中愧疚,急速划舟前行,片刻便登上彼岸。
那守岛的四名教众见了杨君,行礼道:“少主。”
杨君忙问道:“这些日子,我爹爹可曾派人出岛寻我?”
一名几教众看了三人一眼,道:“这……教主……教主……”
杨君听他说话支支吾吾,忙问:“爹爹怎么?”
边上一名教众向先前那人斜了一眼,笑道:“少主放心,教主他日夜记挂您,想必早在教中等您归来。”
杨君忙向四圣宫主阁奔去,却不见杨天羽人影,四处寻找,仍是不见,又问了几名婢女,均说不知。杨君只道杨天羽有事出岛,当下前去后花园,但见园中景物依旧,秋风凄凄,哪有半点影子?心想爹爹妈妈都不在岛上,莫非有什么要急之事出岛去了?只有前去日照阁询问魑离。
刚出花园,便见魑离迎面走来,笑道:“啊,是少主回来了。”
杨君急道:“魑离年老,我爹爹妈妈在那边,怎地不见人影?”
魑离道:“教主和夫人说是出岛去见位老朋友,张大使也随同去了,属下听闻少主回来,特赶来禀告。”
杨君道:“原来如此,却不知是位怎样的朋友,要爹爹妈妈同去相聚。”心中却道:“适才守卫说爹爹尚在教中,怎地魑离年老却说出岛去了?”
只听魑离道:“少主在外舟车劳顿,属下已在小岛备好酒菜,还请少主赏脸。”杨君道:“魑离年老说哪里话,你既如此体贴,我怎会负了年老一片心意。”
当下两人齐往日照阁走去。来到阁中,果见桌上早已备好酒菜,香气腾腾,杨君道:“魑离年老盛情,做得满桌鲜味儿,不如请魅影姊姊以及两位年老一同来吃如何?”
魑离道:“教主临走时曾嘱咐打理教中事务,他们三人想是没空了。”
杨君道:“既是如此,却也无怪。”当下两人就座进餐,魑离将酒杯斟满,两人对饮一杯,魑离笑道:“少主两番离家远去,定然遇见不少奇人异士罢?”
杨君道:“在岛上生活十数年,忽去岛外行走,所遇之人,确实奇异。这岛上风物虽美,却比不上我去的一家庄园。”
魑离道:“不知是谁家庄园,竟比花鸟岛还美?”
杨君笑道:“景物或比不外这花鸟岛,人儿却一定美过花鸟岛上的。”说着又想到千日红庄那奏琴少女,不禁莞尔一笑。
魑离道:“外面十丈软红,这岛上之人,谁都憧憬,待哪日咱坐上武林盟主之位,天下英雄尽伏于我教膝下,再美的人儿都是咱们的啦。”
杨君听完,不禁“啊”地一声:“魑离年老怎会有如此想法?咱们在岛上安牢固稳,何须去争那什么武林盟主之位?”
魑离知晓杨君性格,当下笑道:“属下胡言乱语,少主莫怪。”
杨君道:“但盼爹爹妈妈勿生此念才是。”
魑离道:“教主在岛上无忧无虑,定然无此念头,少主大可放心。”
杨君笑道:“如此便好。”
两人痛饮一番,杨君只觉两眼沉沉,头脑发昏,一杯酒举在手中,再也送不进口,“砰”地一声掉落在地,整小我私家便趴在桌上昏睡已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