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了杨君发足狂奔,也不知去往那边,杨君只觉两旁风声呼呼,心中怕的厉害,叫道:“老前辈,你……你要去哪儿?适才多谢你救命之恩,可是晚辈尚有要事在身,丝毫也延误不得。”那老人也不理会,只是沿路疾奔。
奔了摸约盏茶功夫,那老人这才停了下来,杨君定睛看去,见是来到了密林之中,身前好大一个洞口,洞口之处长满了荒草,看不清下方是何光景。杨君慌道:“前辈,你……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那老人笑道:“乖孙子,现在你叫我作前辈,那也由得你,待会儿你若再这样叫,我可要生气了。”
杨君不知他说些什么,道:“什么现在待会儿?前辈定是认错了人,晚辈名叫杨君,不知你孙子叫什么?”
那老人摇摇头,道:“我也不知叫什么,横竖你就是我的乖孙子。”说着拉了杨君,往那洞口跳了下去。
杨君“啊哟”一声惊呼,只觉身子已在半空,正呼呼下坠,险些就要昏厥已往。片刻间,忽觉脚下一实,竟已平安无事地站立在地,这才松了口气。向上看时,离洞口竟有四五丈之高,不由得脸色苍白,暗道:“这般高的地方竟也摔我不死,看来我杨君果真得了观世音菩萨保佑,善哉善哉。”
他却哪里知晓,若非那老人携了他,在落地之时脚上运劲,否则十个杨君从五丈高的地方落下来,也必会脑浆迸裂,骨头全碎。
细一看去,这里却另成一番光景,原来上方的树林犹如穹盖一般遮住下方,那洞口即是进出的门户,若非身具一定武功的人,从洞口落下,必将粉骨碎身而死。即是会武功的,若事先不知此洞崎岖,突然失足落下,也要落得个肉泥之身。除非身负绝艺之人,即便突然落下,也会反映过来而展开轻身功夫。此时再看这下方光景,但见旁边溪水潺潺,沿着山壁流下,溪边花卉正盛,实是个清幽胜地,别外洞天。
杨君不知那老人将他带来这里是何缘故,只隐隐料想到一二,便即问道:“老前辈,你……你要晚辈同你在此隐居?”
那老人双手乱摇,道:“外面十丈软红,我怎会在此隐居?你瞧那是什么?”说着食指朝东首石壁处指去。杨君顺着望去,只见石壁之下有一盘石棋,杨君走近一看,那是桌已快下完的棋局,黑子乃是用剑锋所刻,白子则是以溪石代之。眼见黑子势众,将白子围的水泄不通,白子被困,劫中有劫,既不能共活,亦不能永生,无论反扑或收气,这棋局花五聚六,庞大无比,白子哪里另有一丝时机?杨君见此怪局,不由得重复推敲、沉思,想得片刻,忽觉头中膨胀难受,忙跳了开去,道:“不行,不行。这白子已死,哪里还能挽救?老前辈,你若是想找人陪你下棋,照旧另寻高人吧,晚辈是不行的。”
那老人见状,脸上似乎颇有懊恼之意,问道:“这……这棋局认真无法挽救?”
杨君回思适才情节,只觉这残局竟似无穷的黑洞一般,只要观得片刻,便会不自主地深陷其中,犹如身处白方,被黑方逼得前无走头,后无退路。不由得全身打了个哆嗦,道:“老前辈,这珍珑是哪位前辈高人所布?晚辈……晚辈险些深入其中,可吓煞我了。”
话音刚落,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苍老的笑声,那笑声片刻便即淹没,寂静一会儿,便听得那发笑之人说道:“黑崖老叟,我原说你找不到你孙儿了,你却偏不信,哈哈,你瞧,这已是第三十九个了。”
杨君突然听见这声响,不由得吓了一跳,转身望去,见后方崖壁处竟有一洞口,数十条青藤倒挂下来,做了门帘,适才竟没注意到。
黑崖老叟听了洞中人的话,竟一屁股坐在地上,嘀咕道:“孩儿啊,为父不能遂了你心愿,将我的好孙儿抚育好,为父对你不住,也不想活了。”说着竟自哭叫起来,尤似三岁孩童撒娇一般,却难免夹杂了孩童没有的伤心。
杨君见状,想到他定是为了寻找孙子,吃了许多苦头,心中也泛起些许惆怅,更多的却是同情,慰藉道:“老前辈,你……你别太惆怅,你定会找到你孙子的。”情急之下竟不知怎样出言劝慰。
黑崖老叟啼道:“而已而已,想必我那孙儿也已随我孩儿去了,不寻也罢。”说着拿起手中酒壶,“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了好几口,随即畅怀笑道:“如今心愿了却,今后醉酒天地,何等自在?”
杨君见他忽愁忽喜,心中暗叫奇怪,寻思:“见老前辈这等情状,或许真有些疯癫,不外他既然已疯,却仍忘不了要寻找孙子,天下间的情感果真是最伟大的。老前辈如今寻孙不遂,突然开窍,倒一ㄇ件喜事。”
正想间,洞中那人忽叫道:“黑崖老叟,你竟如此狠心?令子临终前是不是千万求你,将令孙抚育长大,不要步了令子的后尘?你却将令孙丢了整整二十年之久,如今不知在什么地方受着什么苦楚,你就要狠心不管了么?”
黑崖老叟听完,手中的酒壶“咚”地一声掉了下来,呆了半晌,突然双手在头上胡乱敲打抓狂,叫道:“你乱说,你乱说!我孙儿好好的怎会受什么苦楚?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快快说来!”说着竟不自禁地狂叫起来,运足了真气,在半空胡乱翻腾,显是痛苦之极。
杨君见了这番情景,心脏“扑通”乱跳,对黑崖老叟又是同情又是畏惧,生怕他提倡狂来,就此将自己杀了,心想:“前辈这般神情,只怕认真怒将起来,挥手将我杀掉也未可知。我一死倒不打紧,却让青妹也要随着送葬,神医尚要受尽阴雨之苦。杨君啊杨君,你有什么能耐了?死了尚要牵连他人,但求菩萨保佑,让我平平安安去救了青妹罢。”
只听洞中那人又道:“黑崖老叟,你倒是说说,你可忍心见你的乖孙儿同你令子一样?为天下英雄所耻,最终落得个尸骨无存?”
黑崖老叟经适才乱抓,头发更是蓬乱不堪,满脸通红,只是他内力深厚,虽翻腾这许久,也并未见着汗滴,现在仍是不住叫喊:“你到底是谁?你怎知我孩儿是如何死的?是了,定是你害死了我孩儿,又掳走我孙儿,定是这样,定是这样的。恶贼,看我不把你碎尸万段,又怎对得住他父子俩?”说着便往那洞口翻身已往。哪想他身子刚触及洞口,便被一股浑朴的力量给挡了回来,竟没能站稳,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洞中那人“嘿嘿”两声,道:“令子当年勾通鞑子,意欲侵我汉土,天下英雄人人得而诛之。”
杨君念在黑崖老叟救他之情,这时听洞中之人言语过激,叫道:“前辈,黑崖老前辈与你有什么怨仇?他如今已这般模样,你还要说那些话激他干么?”
那人忽恶狠狠道:“你这小子,既不是他孙子,谁让你来说话了?”
杨君见他言语无礼,不禁心中有气,暗道:“谁又划定只有黑崖老前辈的孙子能说话了?”还待再说,便见黑崖老叟翻起身来,怒道:“什么狗屁天下英雄!那是我的孩子,要旁人来管么?天下英雄?我却偏要将天下英雄杀个洁净!”说着爬起身来,飞身朝适才落下的洞口跃去,脚尖只轻轻一点,便即跃了上去。
杨君见他离去,撇下自己不管,心中大急,叫道:“老前辈,老前辈,带晚辈出去啊。”却哪里有人允许?正畏惧无奈之际,便听得洞内那人长叹了口气,道:“你即是喊破了喉咙他也不会来管你了。”
杨君听到此言,又见那洞口高有四五丈,自己无论如何也上不去,不由得心灰意冷。想到离一月之期已然不远,到时若真没能将解药交与柳珺,程青势须要为她所害,心中急切,热泪沿着脸颊滑落,道:“青妹,是我害了你,我对你不住。”他与程青相识虽只数月,但两人心意相通,又配合经历过生死之难,因此心中对程青格外记挂。
洞中那人忽柔声道:“好孩子,只要你将那残局上的白子走活了,我便送你出去,如何?”
杨君听得要送自己上去,心中大喜,忽想道:“这人适才还对我凶巴巴的,现在便唤我好孩子,定然没安美意。是了,适才我瞧那棋局之时,险些脑袋炸裂,他定是因为我适才说话帮了黑崖老前辈,便想要以这棋局害得我脑袋炸裂而死。”心里这样想,口中便要说出他居心叵测的话来,转念又想:“他适才既能轻易挡开黑崖前辈,想来定是身负神功,如此身负神功之人要杀我小小杨君,又何须部署如此战略?看来倒是我想的多了。”
洞中那人见杨君久久不答,问道:“怎么,你不想上去?”
杨君心想为了救程青,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忙道:“自然想上去,那前……前辈可要说话算数。”
洞中人笑道:“自然算数。”
杨君走近那棋盘前,想起适才受棋局所扰,头昏脑胀,若再多陷其中半刻,多数会脑袋炸裂而死,不由得涔出一身冷汗,暗道:“这盘残局好生离奇,如今白子已死,绝无挽回的余地,却教人望了,又忍不住去思索生路。”当下闭目沉思,脑中却总是浮现程青的模样,不能安宁,心中急躁,不自觉大叫一声。
洞中那人闻得叫声,忙道:“如何?可是想出法子了么?”
杨君问道:“前辈,不知这棋局是何人所布?认真是令人费解的紧。”
那人道:“这是老夫祖师所布,这中间的原由,老朽却不能见告于你。”
杨君暗道:“我若不是急于上去,也不会煞费苦心的来下这残局,你那原由若要见告于我,只怕我还不愿听。”说道:“前辈,晚辈只略懂棋艺,这局棋置β已无挽救的余地,还请前辈指点一二。”
等了半晌,却不见洞中有任何声响,杨君大奇,叫道:“前辈?”仍不见有回应,立即向那洞口走去,正要揭开青藤,忽觉一股气流喷出,身子反抗不住,“啪”的一声向后摔去,只疼的“啊哟”叫唤,气道:“你这人怎地如此离奇?我叫你,你又不应!”
洞中人疑道:“你体中怎有毒药?”
杨君大奇,问道:“前辈如何知晓?”
洞中人忽笑道:“好小子,这般急急地想要上去,可是要去寻医?”
杨君道:“这般说法也不错,但也不全是如此。”
那人道:“那你急于上去不是寻医却是为何?”
杨君道:“自然是有要事去做,这中间的原由我却不能见告于你。”
他最后一句模仿洞中那人的口吻,实是灵巧之极。那人笑了笑,道:“你这小子倒也滑稽,你且去瞧瞧那溪边草丛中是什么?”
杨君不知他弄些什么离奇,立即漫步向那草丛中走去,扒开长草一看,不由得“啊哟”一声惊呼,连连往退却去,口中吃吃道:“你……你……”一连说了好几个你,竟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