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整个奚府都已悄然入睡。只有奚言仍坐在案前,专心地看着些手下人收集汇总而来的资料。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小厮托着茶盘徐徐靠近奚言,“少爷,奴才给您换盏茶。”
奚言头也不抬,仍看着手中纸张,只轻应一声:“放着就行了。”
茶盏落在桌面上,碰撞出一声响动。奚言正欲出言责备,一抬眼,却见小厮手中闪出一抹匕首的冷光。
奚言原本的困意马上消弭殆尽,电光火石间,匕首的锋芒便迫近到他身前。奚言连忙起身躲闪,连续两下,匕首的锋刃险些都是贴着他的衣裳划过。
站稳后,奚言瞅准时机,侧身劈手便将匕首夺了下来。才堪堪歇了口气,还未来得及将其制服,小厮手中竟又多出一把稍长的短刃来。
奚言本十拿九稳不会再有什么危险,猝不及防之下,侧腰竟被捅了一刀。
剧烈的疼痛感马上广泛整个上身,眼看闪着冷光的锋刃再次袭来,奚言连忙举起手中短兵格挡。
无奈身上才刚刚受了伤,旧伤也还未好全,行动较平时不由得迟缓许多。
虽化解了刺客的杀招,可匕首照旧在奚言肩上斜着又拉出一道伤口来。奚言强忍疼痛,将身体使劲往后仰去,又躲过一次凌厉的杀招。他的手腕反转盘旋,将短刃横执在手中。刺客直直向他刺来,奚言却并不往后躲闪,而是迎着锋刃向前挺去。
奚言手中的匕首贴着刺客的短刃划过,两柄刀兵摩擦激荡出金石铿锵的声音。
下一瞬,奚言手中的短刃便抵到了刺客的脖颈上,奚言手上用力横拉,一腔鲜血自刺客喉咙上的伤口中喷涌而出。下一刻,冷血刺客倒地身亡。
看着刺客气绝而亡,奚言也尽力平复着自己的气息。
又过了片刻后,奚云才慌忙赶到。
“你怎么才来?”
看奚言气息尚有些紊乱,身上又沾了不少血,奚云马上十分紧张,“属下来迟,请令郎责罚!”
奚言抬起一只手示意奚云不要再说下去,又竭力深吸了两口气,“算了,扶我已往坐好,帮我看看身上的伤。”
奚云这才注意到,奚言左肩不停有血汨汨流出,刚刚只因他盖住了灯光,所以未曾觉察。“可要去请医生?”
奚言摇摇头,“三年来我从未回过奚府,只怕府中所有医生都是他的人。你去我房中拿些药膏来,我先在这里自己处置惩罚。”
说着,奚言又看了看窗外朦胧的天,“幸亏天快亮了,等天一亮,我们就出府去。今夜我受伤的事情,你不要对任何人说。”
奚云不敢怠慢,赶忙就将药膏取来。将奚言的外袍、中衣一件件脱去后,狰狞的伤口便显露了出来。肩上的伤虽不重,伤口却十分长。
看着奚言身上的伤,奚云不由深吸一口气,“所幸腰上只是伤及皮肉,未曾捅到要害。否则,这些药如何能应付得过来。”
“嗯…”奚言双眼微闭,额头上也渗处不少冷汗,“你等会叫人把尸体拖出去处置惩罚掉,再把书房扫除洁净,一丝血腥味都禁绝留下。”
“属下明白。”
……
几日来,安若飞一直在司乐府牢固过活,司乐府众人知道她是陛下钦点的女官,外貌上倒也对她恭顺重敬。
清晨,阳光照在路旁的积雪上,倒是微微有些耀眼。
司乐府处于崇都内城,雪景迷人,一大早便可见一些装潢华美的马车载着三两名门闺秀出城赏雪。
安若飞还未来得及出门,便迎来了她上任后第一个登门造访的客人。
听说奚言来访,安若飞几多有些错愕。
虽说她和奚言旧日便曾相识,可说到底,自己其时只不外是十方大街歌舞坊中一个普通的伶人,奚言也只不外只是一名身份尊贵的看客。
纵然两人曾有过不少攀谈,但也仅只是谈论音律而已。且自奚言离开崇都去陵江后,两人便再无交集。
安若飞出来时,奚言正站在司乐府庭中,今日奚言穿了一身黑袍,箭袖袖口绣了些暗纹,黑袍之外,仍旧是一袭玄色大氅。
见到安若飞出来,奚言脸上挂起了笑容,但还未等安若飞开口,奚言便快步走至安若飞身边,俯身贴近安若飞的耳朵,轻声道:“我受伤了,想借你这里包扎一下。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是会点医术的。”
安若飞闻言,心中虽有些震颤,却照旧抬头稍稍放高了声音,“奚大人想要的古乐谱就在内庭,请随我来。”
到了屋内,安若飞确定周围没有他人之后,将门窗仔仔细细地全部关好。转过头去,却看见奚言斜靠在椅子上,面白如纸,嘴唇也有些苍白,全然不是刚刚在庭中一副风姿潇洒,仪态万方的模样。
安若飞急遽从柜中取出药箱,“言君伤在那边?为何物所伤?”
奚言不注意扯动伤口,眉头一蹙,嘶声道:“腰上,左肩各有一处…其他不打紧。”说话间,奚言已经脱去外袍,但无奈身上有伤,行动迟缓了许多。
奚言脱去外袍,只着中衣,但安若飞发现,奚言的中衣已经有血渗透出来,而且还在不停有血渗出,便不由轻呼:“怎会伤的这样重?”一边又帮奚言轻轻褪下一只袖子。
奚言摇头苦笑,“昨天深夜,我让小厮上一壶茶,结果这小厮是个刺客,袖中藏有匕首,我反映不及,与之屠杀。你也知道,夺下匕首后,我几多会有些松懈,谁知他另一只袖子中另有一柄,大意之下躲闪不及,便被他划了两下。”
奚言说的倒是轻巧,可安若飞却看到,他肩膀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一看就知道是利器划伤而成。伤口虽未见骨,但从肩头蔓延至左胸,十分狰狞,有的地方血液已经凝结,可有些伤的深的地方仍然有血在不停渗出。
奚言见安若飞发愣,便柔声道:“是不是吓到你了?”
安若飞闻言,摇头否认:“没有,只是见你伤的重,难免有些惊讶。那刺客如何了?”
奚言的声音忽而有些冷峻,“虽然是被我杀了。行刺于我…自然要支付价钱。”
迟疑片刻,安若飞又问:“可知是何人所为?”
奚言看向安若飞,斩钉截铁道:“景羡。”
“景羡!?”安若飞说罢,不觉哑然失笑,“可是因为那晚你帮我,坏了他的事?”
“卿果真机敏…”奚言点颔首,徐徐地说。
安若飞有些生气,低声骂道:“真是个心狠歹毒,小肚鸡肠之人。”
“那受伤后为何不找医生,却要等到天明来我这?”迟疑后,安若飞照旧说出了她心中的疑问。
奚言吸了一口气,解释道:“因为我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我在奚家,虽然是嫡令郎,但父亲并不重视我,庶出的弟弟也一直想侵犯于我。在奚家,我唯一放心的只有奚云。而且受伤这种事,也不想让母亲担忧。要是找了医生,恐怕我昨夜已被毒死。”
安若飞没想到,这位看起来高屋建瓴的嫡令郎背后竟然有那么多苦楚。
“你们门阀中的那些事,我不想知道的过多。”思虑事后,安若飞照旧选择了最独善其身的方式。
奚言倒并没有把安若飞的态度放在心上,他徐徐道:“你若是到现在还想独善其身,早就是不行能的事。这崇都内城里的府第,哪一家不惟利是逐。你既然被人注意到了,心里就几多要有些准备…”
安若飞静静地帮奚言包扎着伤口,不再言语,过了许久,安若飞才开口说:“这门阀世家之中,随处可见人心的最险恶之处。莫说门阀,只是在俗世中来往久了,人都要酿成鬼魅。我实在不想与任何一方有任何牵扯。”
奚言面色冷峻,看着安若飞徐徐说:“不想牵扯,你也牵扯进来了。就凭你身上与淑妃的相似之处,无论是哪一家,都不会错过这样一个时机。”
……
伤口已经包扎地差不多了,见安若飞愣怔住,奚言也不再多说,转身便想离去。
可安若飞却拦住了他,“你身上血腥气未散,贸然出去定会有人怀疑。我有些月麟香的香粉,你洒在身上再出去。”
奚言本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安若飞从抽屉中取出香盒,也就任由她把香粉撒在了自己身上。
奚言出了司乐府,一旁的奚云早已期待多时。在回府的马车上,奚言从袖中掏出一盒上好的甘松香,浅笑沉吟良久。
奚言走后,安若飞仍在屋中,细细咀嚼着刚刚奚言的那几句话。
安若飞并不笨,自然能轻易想到:天子对她的恩赐,在各大氏族眼中就是一个越发接近皇权的时机。可自己目前的担忧并没有任何作用,只能是杞人忧天,毫无意义。
她不由得又想到了奚言,生活在世家之中,却时时要担忧被人算计,连受伤了都不敢找府中的医生,怕自己的弟弟借医生之手侵犯自己。似乎在这个世上,每小我私家都欠好过,每小我私家都有不敢言说的苦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