佯装酒醉胡言乱语之后,刘存的日子终于安宁了,他把所有政事扔给了管宁等幕僚,把精力投入到军队建设的同时,警惕地注视着大汉天下的种种改变。
黄巾暴乱平息之后,大汉王朝看似千疮百孔危机四伏,但这个庞大的帝国依然拥有强大的统治力。
连续数年灾害不停,各地大巨细小的暴乱此起彼伏,都在大汉朝廷和地方政府的高度重视下被迅速镇压,传承四百年的大汉王朝,依然在不停彰显其强大的力量和深厚秘闻。
然而,随着幽州的张纯叛乱愈演愈烈,归附多年的并州南匈奴十余万众全面反叛,西南益州大规模的农民暴乱迅速蔓延,大汉帝国千疮百孔的基本终于被动摇,如同一个被剥去华美外衣的蹒跚巨人,伤痕累累的衰弱之躯和垂垂迟暮的衰败之态尽显无遗。
大汉各地汹涌澎拜的巨细暴乱中,以幽州张纯这股叛乱势力最为强大,前后不外四个月时间,张纯的数万叛军先后击败了数万大汉军队,杀死了护乌桓校尉公綦稠、右北平(今河北丰润东南)太守刘政、辽东郡太守阳众等数百仕宦,军力迅速膨胀至十五万人,并推举一怒之下挂冠返乡的泰山太守、渔阳豪族代表张举为统帅,打下幽州的大部门地域。
进入中平五年,张举在肥如(今河北卢龙之北)称帝,自封天子,张纯自称弥天将军、安宁王,二人移书州郡,声言张举将代汉为帝,要求汉帝立刻退位。
消息一出,天下震动。
无比恼怒却又惊慌失措的天子刘宏和朝中重臣急遽调兵遣将,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征剿叛逆张举和张纯。
青州刺史黄琬出席黔陬城落成庆典返回临淄不到半月,便接到朝廷要求青州“筹集粮饷、招募士卒、征发民夫,随时听候调遣北上平叛”的命令。
黄琬重复权衡之后,并没有立即遵照朝廷的命令行事,他给治下相交莫逆的城阳太守刘存去封长信,随后急遽赶赴洛阳,向天子刘宏和朝廷陈情。
黄琬抵达雒阳已是二月十五,此时现在,刘存与黔陬县令王烈站在新城南门外的墨水南岸,遥望即将竣工的码头和水面上试航的几艘新船低声攀谈。
“主公为何不愿接受子琰(黄琬字)大人的举荐?难道是担忧接任刺史之后失去太守的实权吗?”身形挺拔脸膛红润的王烈低声询问。
刘存老实所在颔首:“朝中重臣与世家权门子弟中,觊觎城阳富足安宁的不在少数,如果皇上圣明,官员清廉,我不在意换个地方,再造一个安宁富足的城阳郡,可眼下不行啊!要是我走了,接任的城阳太守只顾自己利益而无视国家民众,我如何向城阳十一县两百三十万父老乡亲交接?如何向你们这些呕心沥血才换来今日成就的尊长弟兄交接?”
王烈从不怀疑主公刘存的高尚品德,因此他能理解刘存的担忧:“主公说的是,若是没有主公坐镇城阳,凝聚无数人心血汗水的大好局面恐怕转眼即会分崩离析,属下预计,同僚们也不会赞成主公接任青州刺史,时机未到啊!”
刘存微微一笑:“你这话和伯焘、幼安、子尼几个一模一样,能获得你们辅佐,是我的福气!”
王烈谦逊地摇摇头:“主公,一个月前,也就是新城落成庆典期间,属下有幸与东安县长徐奕徐季才大人泛论,对其满腹才气和两年来的政绩钦佩不已,深以为徐季才绝非百里之才,而是王佐之才啊!属下真诚希望主上能重用他!”
刘存颇为感伤:“徐奕确实大才,当初我将一个千穿百孔土地贫瘠的东安县交给他,三年不到,他将一个安宁富足人口增至二十万的产粮大县交给我,这是何等惊人的施政能力啊!”
“越发难得的是,身世寒门的徐奕深知黎民痛苦,清廉自守,勤恳踏实,他上任近三年,有两年是在田间地头和山林荒原中渡过,若不是我去年夏天巡查东安,意外发现他的老父亲和妻子子女在后院种菜,身上是补了又补的衣衫,县衙后院的府邸里除了简朴的家具空无一物,我都不知道徐奕的日子过得如此苦寒。”
说到这,刘存的双眼微微湿润:“厥后我才知道,徐奕的俸禄除了保证家人的温饱之外,全换成农具和猪仔,悄悄送到一户户贫困乡亲手中,县衙仕宦竟没人知道这事,各人都以为徐奕之所以过得清苦,是将丰盛的俸禄送回家乡交给亲朋了,可我知道,徐奕的家乡东莞乡下已经没有任何亲人!”
“其时我和随行的人都流泪了,不由分说把他老父老母和三个子女接到东武,安置在我一直没住进的院子,去年底,我征求他的意见,想让他转任姑幕县令,他说姑幕的基础很是好,只需派个能吏就能管好,而群山围绕中的东安不行,请求再给他一年时间,好让他把东安各乡在建的水渠、两处石炭矿场和连接东莞和莒县的官道修好,让乡亲们的田地不再受干旱影响,能从石炭和木材贸易中增加收入,我看他那不达目的誓不摆休的样子,只好同意了。”
王烈马上肃然起敬,他和绝大多数同僚一直以为主公把自己的宅院让给徐奕一家,是对徐奕的器重和笼络,不知道其中竟有如此缘故,现在听完刘存的讲述,王烈心中感伤万千,对徐奕的品德无比钦佩,对主公刘存的灼烁磊落和爱才惜才同样深受感动。
刘存继而对王烈说道:“彦方,你和徐奕都是高尚的人,你们心里时时刻刻装着黎民和道义,你的劳绩和徐奕一样显赫!你只用半年时间,安置了十万兖州流民,监造黔陬新城的同时,开垦出三十五万亩田地……”
“你看,墨水两岸一片片绿油油的庄稼,另有那边,不次于夏河城的护城河,再看来来往往安身立命的黎民,彦方啊,我不知道你在这泰半年里渡过了几多个不眠之夜,但我知道,就算换成我刘存来干,也没你干得好啊!”
“主公……”
王烈深凹的眼里模糊一片。
刘存拍拍他的手臂:“我最多只给你呆在这半年时间,半年后我需要你转任太守府令史,组建一个得力班子,在《大汉律》基础上,制定一整套细致全面的地方执法,内容涵盖农工商百业,使得治下民众有法可依,知法守法。”
王烈大吃一惊:“主公不担忧被弹劾?”
“不担忧,再过一两年,再也没人理会咱们这片位于大海之滨的土地了。”
刘存说完长叹一声,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反而露出深重的忧虑和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