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北溟熠
少年垂眸看着奚岄的睡颜,轻声诉苦道:
“我北溟熠照旧第一次被人说像小白狗!”另有小白毛这个名字,也太幼稚了些。
灵族一脉中,北溟算是各人族,祖辈太祖辈都曾是一代圣兽。
直到他与父亲这……
父亲资质一般,在修行上更是没什么造诣,而他更不用说了,他天生无灵根,连修行都占不了边。
虽也姓北溟,今生多数是无缘为家族争这个光了。
他只盼着有一日能修出灵根,今后便可以修习仙道,能够掩护家人和族人便足矣。
“而已,小白毛就小白毛吧……”
北溟熠嫌弃道,不计划继续纠结于这些小事,既然机缘巧合来到了这天境,那照旧抓住时机找到修炼灵根的措施才是。
今日便先算了,等明日再去藏书阁看看,只不外……据说这藏书阁藏着天境不少仙术秘籍,怕是他轻易进不去。
北溟熠皱着眉,目光又落在熟睡的奚岄身上。
看来只能寄托在这仙子身上了,修行之人一定会去藏书阁,到时他再随着她进去,就容易多了。
想着,他安下心来,后知后觉地感受满身照旧一股凉意——他这身体没有仙气御寒,刚刚在冰璃之中差点没冻死。
于是他一转身照旧化为了灵兽,蹑手蹑脚地爬上床,轻轻在奚岄身边趴下,枕着她周身的几缕仙气徐徐睡去。
——
一转眼,北溟熠来燎云殿已经十日有余。
险些是无时无刻,就连奚岄修炼的时间,他都跬步不离地黏着,像个狗皮膏药一样。
奚岄开始有些发怵了,这好好的灵兽,似乎马上要被她这样纵容地养下去,酿成她的灵宠了。
这天她前脚刚踏出燎云殿,一团小白毛很快黏了过来。
她忍无可忍地狠心将他推开:
“你这家伙也太黏人了些,你今日别随着我了,我给你找点事情做!”
她思考了一会,抬手在空中划出一道符咒:
“这则灵诀你先练着,等我回来再抽查你。”
她近日修行到了要害阶段,万万不能被他四处乱跑分了心,只得想措施把他留下。
北溟熠闻言心中暗骂,一连好几日,她居然都没去过藏书阁!害他苦哈哈地陪她修炼这么多天。
况且他没有灵根,这些寻常灵决他学了也施不出来,没措施,他只好不情不愿地先回去。
见他乖乖地走了,奚岄满意所在颔首,正准备施术离开,突然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
“奚岄?”
她转头看向声音的偏向,然后敬重地行礼:
“苍梧上神。”
她脸上的心情淡淡的,丝毫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从前,你都是唤我苍梧哥哥,如今真是长大了,我们之间倒是愈发生疏了。”
苍梧上神徐徐朝她走来,眼底一闪而过失落,周身又似乎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
在已往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眼前这位上神,简直是奚岄最敬爱的兄长。
她刚拜入师父门下时,整个天境都在讥笑她。
他们认为如她这般资质平庸,又满身是伤,纪安真人怎么会收她为徒。
那时只有他,将最好的伤药拿来给她,笑着慰藉她道:
“别惆怅,你的伤会好的,疤也会好的,相信我。”
她的伤疤确实是好了,可厥后,他又亲手,为她添上了一道最重的伤口。
他是轩长老之子,是天境赫赫有名的苍梧上神,更是两百年前——
那场屠魔之战中,领数百万天军的战神。
可威风凛凛的战神,却不加审查,在天境众仙神与众天兵面前,认定空桑南澈为魔族特工,最终逼得他亲手弑父,形神俱灭。
他站在阵前,冷眼看着数百万魔兵,抛下一句话:
“他既是魔尊之子,那这一切就该他来了结,他死得其所。”
好一个死得其所。
他一句死得其所,便永远带走了那个总爱喊她小师姐的少年……
思及前尘种种,奚岄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于是她勉强笑了笑,退却了半步回道:
“上神说笑了,今日来燎云殿可是来寻我师父?他老人家……”
“不,今日我来是寻你的。
听纪安真人提起,说你加入了此次的试炼,不知可否帮上些忙?”
他抬手,化出一颗通体发着金光的果子来,笑着递给奚岄。
奚岄眸光一沉,语气带着几分愠怒:
“这圣果,什么时候酿成上神的工具了?”
听说这天境圣果聚集天地灵气,无论妖魔仙神,都能助其修行,因此遭到四界觊觎。
天境为守护圣树与圣果,将之交由昔日战神苍梧来看管,想不到如今却是监守自盗。
“奚岄,你听我说,此代圣兽的族人早已被魔族蹂躏糟踏,这圣果便也只是徒留在天境。
只要你我不言,旁人是无从知晓的……”
奚岄冷着脸听他这番辩解,只觉得他此时的模样陌生得很。
曾经那个最是大义凛然的苍梧上神,如今却谋于心机算计,甚至要私吞灵族之物。
角落里,去而复返的北溟熠直勾勾地盯着那颗发光的果子,心下是疑惑与惊诧。
这是……传说中的圣果?
他只在族长口中得知,这小小一颗果子,需得五百年方能结出。
历代镇海圣兽功成名就之后,这圣果由仙界送往无妄海,给予其家族作为夸奖与荣耀。
如今老圣兽已是风中残烛,其亲族也悉数遭妖魔蹂躏糟踏,尚且苦苦维持,他怎能堂而皇之地,把这圣果用来做顺水人情!
他马上怒火中烧,压抑着心中的怨愤。
奚岄蹙着眉,眼中难掩不悦,冷言冷语:
“多谢苍梧上神,只不外我那灵兽贪玩散漫,平日里也不爱修炼,担不起上神这份慷慨。”
她不计划继续与他周旋,转身想要离开。
“等等,奚岄——”
苍梧难得地有些失态,伸手拉住她。
“这圣果我是拿来助你修行的,我知你这些年来勤于修炼,可终究离飞升还远……”他最终照旧直言道。
奚岄转头看着自己被拉住的手,秀眉紧蹙,冷淡地缩回手:
“上神若无事清闲,可去楚师姐门前忏悔几句,积攒些好事,不用记挂小仙的修行之事。”
她说罢,也不再看他,立即施术离开。
眼看奚岄走了,北溟熠这才回了神,连忙跑了几步离开,慢慢化为了人形。
看刚刚那男子的衣饰气场,与寻常仙门门生倒是差异,想必就是那赫赫有名的战神苍梧了。
可岂论他是谁,也不应在此时,妄动灵族历代用来保命的工具。
灵族天生半妖,需得有灵根,修行百年化形,再百年化仙髓,如此才气入仙门修行仙道。
然而多数灵族如他一般,天生无灵根,寻常妖魔都能将之轻易伤杀,毫无自保之力。
圣果罗致天境日月五百年,汇聚了仙气与灵气,因此对于圣兽所在家族的子弟来说,有了它,至少能少修行三百年。
而苍梧上神和奚岄……
他皱起眉,追念着有关他们的听说。
自从屠魔之战后,原本亲如兄妹的二人,就今后决裂,形同陌路。
空桑……初来那日,她口中的空桑师弟,似乎就是让他们反目成仇的要害。
北溟熠低头思索着,想到刚刚两人的互动,眸光沉沉。
自废魔骨,重塑仙髓——短短百年,那魔尊之子是如何一路飞升,直逼天境最受仰重的苍梧上神的?
他眼中闪过希冀,这其中一定有窍门——既然仙髓尚且可以修炼,凭什么灵根修不得?
他叹了口气,抬眼看向燎云殿前漫天的云彩,绚丽得有些不真切。
百年又如何,这一生还长,与其回到无妄海蹉跎时光,做只被讥笑欺辱的小海妖,倒不如留下,还能离仙门近一些。
他一路漫步,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寒池边,正准备离开时,突然察觉到落到身上的目光。
他循着目光探去,云雾缭绕的寒池之中,一只仙鹤正远远地遥望向他,照旧只未化形的仙鹤。
“这位仙友,寒池的水又凉又少灵气,你为何在此处修行?”
若是为了修形,属水性兽类通常会从灵气充沛的无妄海开始,非水性的则是去往无妄山,修出人形与仙髓后,才气到天境,入仙门修行。
若是待在这一方小池塘里,千年都纷歧定能修出人形来,实属是蠢笨之举。
北溟熠朝池中喊道,本想再美意规劝几句,可那仙鹤不冷不淡地看他一眼,背过身去,再一眼,已经隐进云雾之中不见了踪影。
而已……
修行在小我私家,开心就好。北溟熠有些尴尬地挠挠头,转身离开。
——
神殿,镌刻着金色祥云的四根仙柱直入云霄,其下,奚岄正盘腿而坐,秀眉紧蹙。
此处是天境仙气汇聚之地,危立于数万丈之上,远看去仙雾缭绕,需得一定修为方能上得去,寻常小仙只能是瞻仰。
因此,此处最为清净,平日里众仙都爱在此修行。
她周身笼罩着淡蓝色的仙光,口中默念仙诀,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猛然间,法阵消失,鲜血从她嘴角滑下,马上她的五脏六腑传来一股游走的气息,让她满身钝痛。
前几日修行时,哪怕小白毛在一旁四处乱窜,结果都十分顺利,可偏偏今日却有些力不从心。
许是刚刚动了怒,此时心绪不宁,她伸手抹去嘴角的血渍,抬手施法正要继续。
“奚岄——”一双柔软白皙的手扶住了她,“莫要心急,歇歇吧。”
她转头,美人眼波盈盈,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正是大师姐楚菁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