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天子驾到
四月中旬的某一天,提前便有官差到鹿溪书院传话让众人做好准备,于是当日徐承裕连水都不敢多喝,生怕接驾的时候出差错,一大清早就领着书院上下所有的人站在山门前期待天子的到来。
广场上,徐承裕和先生们站在最前面,学生们则列成整齐的队伍排在后面,个个身子站得笔直,丝绝不敢弓腰驼背,可眼看日上三竿,连天子的影子都还没瞧见,学生们又累又饿,开始小声诉苦起来。
“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人影?我腿都僵了,待会陛下来了膜拜的时候我怕是得摔个大马趴。”
“我也是,而且我好饿啊,早上就吃了一个包子,连粥都没敢喝。”
一个学生口无遮拦起来:“要说这陛下也是,一时半会儿到不了的话,干嘛让我们这么早在这等?就不能多体谅体谅……”
“闭嘴!”前方的徐承裕突然转过头来呵叱道。
“不要命了?居然敢在背后编排陛下的不是!”徐承裕压低声音,又惊又怒地瞪着那几个学生,“你不想要脑袋我还想要!若不是想着陛下随时会来,可能看出眉目,我真想现在把你们绑起来用帕子塞住嘴巴扔到柴房去!免得祸发齿牙害了我们所有人!”
各人还从没见过徐承裕发这么大的火,一时间都赶忙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恨不得给嘴巴上个锁,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几个诉苦的学生更是瞬间噤声,缩着脖子再不敢说话。
一直到午时事后,才看见几队卫兵小跑着进了山门,他们用极快的速度将书院巡查了个遍,最后以相同的间隔距离在自己的位置站定,静静注视着书院众人。这些卫兵训练有素,形容肃穆,站岗时一言不发,马上营造出了紧张的气氛。
一会儿,便听得远方传来隐隐约约的鼓乐声,这是天子的仪仗乐队。随着乐声的越来越近,众人也是越来越紧张忐忑,纷纷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
不久,山门外又进来许多手持武器的卫兵和各式随从,一个太监走上前来,扯着尖细的嗓子喊道:“陛下驾到——”
徐承裕垂着头,只看晤面前轿子上下来一片明黄色的衣角,于是撩起衣服膜拜下去:“草民徐承裕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众人见状也连忙伏在地上磕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丰帝李铮一脸暖和,伸手将徐承裕虚扶了起来:“诸位免礼。徐先生太过自谦了,你即便如今没有在朝为官,也是给朕讲过课的老师,况且有两榜进士的功名在身,怎么能自称草民呢。”
徐承裕躬身道:“老朽不外是曾经在国子监临时讲了几天学,实在不敢当陛下的老师。”
景丰帝将他审察了一番,笑道:“在国子监时,徐先生两鬓花白,面容也有些憔悴。如今致仕后躲在这山里,看着反倒气色许多几何了,果真是朝廷庶务催人老啊。”
“陛下言重了。”徐承裕不卑不亢,“若老朽真的想躲着朝廷,又怎会来当鹿溪书院的山长,催着赶着让这些孩子们科举入仕呢?”
景丰帝闻言大悦:“哈哈哈哈哈哈,那倒一ㄇ。这么些年来,鹿溪书院可是给朝廷培养了不少人才,听说你们今年新招了一批学生,有没有什么好苗子啊?”
徐承裕道:“是有几个资质尚可的,老朽把他们叫过来给陛下见见。”
说着,便招招手让顾云霁几人上前来,一一介绍道:“这个叫程炎,书院的这频频月考里总是名列前茅;这个叫方子归,虽然不是本届的新生,但天分不错,去年乡试考了解元。另有这个,叫顾云霁,是老朽今年刚收的徒弟,举贤不避亲,便也厚着脸皮带过来了。”
几人依言前来参见,轮到顾云霁时,他上前一步,朝着面前跪了下去:“学生顾云霁,叩见陛下。”
“哦,你就是顾云霁?”景丰帝来了兴趣,“果真很年轻,真是年少英才。先下去吧,待会儿朕还得找你好好聊聊治河方略的事情。”
随后,景丰帝抬起头,声音嘹亮地对着众学生道:“一早听闻鹿溪书院人才济济,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诸君个个皆是英姿勃发,气度特殊。诸君身肩重任,都是我大夏朝的栋梁之材。望诸君今后更要万分努力,认真参悟圣人之学,未来科举入仕,才气更好地为朝廷效力!”
众学生听了天子亲口说的赞扬勉励之语,都是心潮澎湃,现在身体的劳累一扫而空,精神奋起地齐声应道:“是!定不负陛下所望!”
景丰帝满意所在颔首,正准备继续和徐承裕说话,就看见人群中一个缩头缩脑的身影。
“苏旗!给朕过来!”
苏旗连忙整理了下衣袖,麻溜地从人堆里钻出来:“学生苏旗,叩见陛下!”
景丰帝轻踢了踢他的屁股,说道:“躲什么?朕很可怕吗?”
苏旗道:“苏旗没想躲,是我一时没站稳,被陛下的龙威震到了。”
景丰帝失笑:“油嘴滑舌!怪不得今年宫里元宵宴会没看见你,原来你跑这来了。不是说无论定国公打断几多根棍子,你都不愿来吗?”
苏旗一本正经道:“回陛下的话,我原本是不想来的,后面听说鹿溪书院里的蛐蛐儿特别好战,我想见识一下,所以就来了。”
景丰帝这下是彻底被苏旗逗笑了,他伸脱手指点点对方的脑门,无奈地说:“你呀你,照旧那么贪玩!想当初朕还在赵王府里的时候,你就最爱跑到朕那儿放炮仗,把池子里的鱼都炸死了不少!”
被当众提起曾经干的荒唐事,苏旗也有些窘迫,欠美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说到这,景丰帝笑容淡淡:“你小时候和朕很亲近,现在长大了反而疏远了。”
苏旗忙道:“苏旗年幼不懂事时闹了不少笑话,还好陛下包容。如今长大了也明白做人要谨慎稳重,陛下日理万机,苏旗自然不敢再像小时候那般烦扰陛下。”
“就你,谨慎稳重?算了吧!”景丰帝语气悠悠,“不外你父亲定国公是武将,你这做儿子的不继续他的衣钵,却要考科举,你未来到底想干什么?从文,照旧从武?”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将旁边的徐承裕等人吓得冷汗淋淋。这话什么意思?是说定国公准备和儿子一文一武、一内一外联合起来独霸朝政吗?景丰帝看似在闲聊,但句句都是对他人的试探。
还好苏旗反映快,立即一个激灵,说道:“苏旗虽然不成器,但也有一颗报国的忠心。陛下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陛下想要我从武,那我就去戍边打仗;陛下想要我从文,那我就考科举,当天子门生,在朝廷上陪您一辈子!”
“谁要你陪朕一辈子!”景丰帝笑骂一声,看起来确实被这个回覆取悦到了,脸上的笑容都真了几分,“行了行了,你有这个心就很好了。你才多大,定国公还没老呢,到你担担子的那一天还早着呐!”
说罢,他招招手让众人跟上,抬脚便往书院里面走去。苏旗见状松了口气,又连忙加速脚步追上前面的人。
顾云霁也是悄悄后怕,果真是伴君如伴虎,在天子面前得时时刻刻小心谨慎,任何时候都不能松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