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宣和五年十月底,燕京城在金军的迅猛攻势之下轰然瓦解,耶律大石率军出战,做最后一搏,结果全军淹没,自己也被俘虏,耶律大石的被俘代表着辽国燕云兵团的覆灭,也代表着辽国最后一支战略团体军的覆灭,以此为分界点,辽彻底失去了和金在这一区域的争夺作战的能力。
辽再也回不来了。
大宋也在此时做出了反映,两次北伐失败让徽宗天子极为恼火的同时,也心中发虚,他开始担忧,他和完颜阿骨打订立的海上之盟是否还能获得他的认同,金兵是否可以凭据盟约把燕云十六州送还给宋,这种情况下他没有掌握,他再一次派出了特使,和金人单线联系了十数年的赵良嗣。
赵良嗣出发的同时,也是西军带着满身伤痛启程回家的开始,童贯已经不计划随着西军回到陕西了,童贯在西军大北之后就没有回到西军的行列之中,此时则是往东京赶去,种师中带着孤零零的宛如孤魂野鬼一般的西军残兵返回了陕西,他们带着彷徨而来,带着伤痛而去,没有任何一点点的抚慰。
接替西军的不是没有,但是接替西军的军队和人都很让人觉得郁闷,好比蔡京的宗子蔡攸,大少爷一个,什么也不会,居然要带兵,居于后方的宰相王黼统筹全局,拉来了一帮子“禁军名将”做将军,搜集禁军三十万北伐,是为第三次宣和北伐。
意图就是给前线谈判的赵良嗣一点点底气,金兵有三十万是不是,咱们也有三十万,别怕,后面另有七十万人给你撑腰!不要怕!跟他们争!
这话说的倒是轻松,但是赵良嗣随着徽宗天子那么多年,实际上是大宋的外交部长,对宋军的了解难道很少?对宋军的战斗力,尤其是禁军的战斗力,他是亲身领略过的,要说赚钱做生意,天底下大宋禁军绝对排第一,要说上战场杀敌卫国,如今的大宋禁军或许可以和一群猪交手看看。
这样的三十万废物你给我做后援?他们跑的绝对比我快!
赵良嗣带着一种悲凉的情感悲壮的启程前往燕京金兵的大本营,一路上,他追念起了自己最初接触到宋,然后资助宋和女真人联络,双方联合搪塞辽,资助女真建设制度,了解武艺,建设国家基础,缔造文字等等,他一一经手,亲自去办,获得了完颜阿骨打的友谊和看重。
之前的每一次会盟,他都是带着十足的底气前往的,但是这一次,他感应畏惧。
所幸,完颜阿骨打对于宋的友善态度并没有因为获得了燕京而改变,但是进入燕京城的那一刻,赵良嗣感应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绝望的气氛,燕京是哪里?燕京是什么?女真人看到的是前所未见的富贵,哪怕此前他们占领了辽国五京中的四京,也没见过这样的世界。
燕云十六州是特殊的,它有辽人的特色,更多的是宋朝的色彩,它是其时辽国的最南端,是最接近宋朝文明水平的区域,无论是物质照旧风彩,都险些与宋朝同步,宋朝是其时的世界上最高水平文明的代表,女真人从茹毛饮血到接触世界顶级文明,只用了一天时间,因为燕京只有一天就瓦解了。
这对于女真人的影响是具有震撼意义的,女真人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天堂,什么叫做富贵,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们情不自禁地把目光投向了南边——辽人告诉他们,那里比这里越发富贵。
宋才是世界上最文明最富足的国家,燕京这样的城池,大宋有数百座!而辽只有一座!
我们,是不是该往南边去一点呢?
这是包罗阿骨打在内的其时所有女真人的配合心思,只不外在那之后,两极分化就泛起了,以完颜阿骨打为代表的稳健派在最初的惊讶事后迅速冷静下来,他们从这样的富贵联想到了宋无与伦比的雄厚财力,有了财力就会有军力,宋拥有这样强大的财力,没有原理不具备越发强大的军力,之前的战败或许是所用非人,也许是宋没有遇到真正的危机,如果女真以灭国之役看待宋,把宋逼出了全力,宋会带来几多戎马?
险些在同一时刻,他的到了消息,十几年的老朋友赵良嗣来了,他的背后,是宋第三次组织的北伐军,军力——三十万!
二十万加二十万加三十万,是几多?阿骨打用赵良嗣教会他的算术学问,算了一下,得出了一个让阿骨打有些哆嗦的答案——七十万。
短短的一年间,宋就发动了七十万戎马组织了三次超级战斗,他们的财力到底是多雄厚?此外女真人垂涎宋的富贵,却基础不去考虑宋的富贵之下,起到主要支撑作用的强大的军力!这才是宋富贵的原因之所在!
阿骨打越发谨慎的考虑起了对宋政策,在接见赵良嗣之前,阿骨打决定了对宋政策——遵守盟约,和宋联合,送还燕云十六州,和宋建设良好的双边关系,不行以轻易对宋言战。
赵良嗣还不知道,阿骨打的谨慎已经决定了他不会对宋宣战,但是由于主和稳健派的人数太少,激进主战派人数太多,他所见到的都是激进主战派,对于宋的富贵和富庶充满了抢夺欲望的野兽军人,他觉得不寒而栗,那些肆意蹂躏着燕京城的女真兵把目光投向他的时候,他只觉得满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自己,似乎做错了……
十几年前,完颜阿骨打照旧一个爽朗的男人,女真人照旧一群弱小的祈求生存的可怜虫,而如今,可怜虫蜕酿成了猛虎,择人而嗜,恐怖到了极点,赵良嗣第一次觉得事情的生长超出了他的预料,他简直不信任禁军,但是他很信任西军,结果西军也惨败,再也没有一战之力。
这一切到底是怎样酿成如今这副样子的?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失去了对这件事情的掌控,所以,他汗如雨下,等到他见到了带着暖和笑容的阿骨打的时候,他越发不安了。
燕云十六州,可以获得吗?
曾经属于耶律延禧和耶律淳的大厅之内,完颜阿骨打坐在主位上,两旁站立着金军骁将,各个杀气腾腾,对赵良嗣怒目而视,赵良嗣每走一步都觉得走在钢刀上,异常难受,金兵将领的目光在他身上灼烧着,灼烧着,让他痛苦不堪,幸亏完颜阿骨打的声音实时响起。
“良嗣,我们很久不见了。”阿骨打照旧那么温和的对他说话,这让赵良嗣稍微轻松了一些,看着高屋建瓴的阿骨打,想起十几年前初次晤面的时候,他心中也有些戚戚然。
再也回不去了。
“大宋使节赵良嗣,参见大金国天子陛下。”赵良嗣用最尺度的官方礼仪,这种礼仪之前是对辽国天子进行的,而如今,金国取得了燕云十六州的主导权,金国已经取代了辽国成为了北朝,所以,这样的礼仪也就转移到了完颜阿骨打的身上。
阿骨打有些恍模糊惚,想起了十几年前最初的那次晤面,心中感伤万千,对赵良嗣开口道:“良嗣,坐吧,坐吧,不要那么羁绊,就像十几年前那样就好。”顿了一顿,阿骨打又开口道:“十几年前,你也年轻,我也年轻,而现在,我看到你也有了鹤发了,我也老了。”
阿骨打拉家常式的话语让赵良嗣有些感动,不由得开口道:“一晃十数年,时光似箭,日月如梭,陛下还记恰当年的事情吗?”
阿骨打笑了笑:“我是粗人,没读过你们汉人的书籍,我这几个儿子倒是读过,不外我也知道做人的原理,做人,不能忘本,忘了本,就会死,不管你是何等强大,有几多军队,都是一样的,当年耶律阿保机和耶律德光那样强大,现在也一样是灰尘,我如今手握三十万雄兵,但是死了以后,也一样是灰尘。”
金兵诸将纷纷膜拜:“陛下万岁!”
阿骨打笑着招招手:“什么千岁万岁的,我从来不信这些,人在世就是在世,死了就是死了,没什么好说的,我起于奴隶,现在做到天子之位,已然知足了,我深恨辽人,他们毁了我的家,毁了我的族人和生活,耶律延禧在我面前肆意凌辱我的族人之时,我立誓,我要灭掉辽国,现在我做到了,虽然花了二十多年,但是我做到了,这就够了,良嗣,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