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春节临近,各家各户都在扫除卫生,准备年货,这时最迫切的需求很明确,家政服务便成了最赚钱的职业。青翎趁此时机接了家政服务的活,忙并快乐着。
云川说:“自己家不扫,去扫别人家。”
青翎回:“到别人家有钱赚。”
是的,一切为了赚钱。
青翎对自己说。但心里有个声音却跟她唱反调:你是怕自己闲下来妙想天开。
自从绑架事件后,青翎本就不够的睡眠变得愈发少的可怜。
虽然她已经决定忘记那段不堪的经历,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脑细胞基础不受控制,每晚躺在床上,只要一闭眼,那只恶魔的手就如幽灵般闪现,她只好睁开眼瞪着天花板。
白昼体力消耗巨大,晚上并没有倒头就睡,书上说的都是骗人的。
每每这个时候她就会想起云川,想起他宽厚的臂膀,想起他幽深的黑眸。
今天亦是如此。
“快去睡觉,否则身体吃不用!”
“你忘了初中时贪恋看小说两天一夜没睡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事了?”
“我听说女生熬一次夜老十年呢,你不怕自己未老先衰?”
“杨大人让我给你送的猪心汤,安神助眠的,还让我盯着你喝,一口不能剩。”
云川的声音响在耳边。
青翎眯了眯眼,一边担忧自己失眠导致了幻听,一边情不自禁的想,如果云川真的在身边,自己是不是能睡得快,睡得牢固?
“妙想天开什么!”
青翎叹口气,自床头拿起本书,刚翻两页,就听到外面传来“沙沙”声。
她翻身下床,拉开窗帘。
玻璃反射出桌案上昏黄的灯光,透过光晕,一片片白色光点在旋转——下雪了。
夜幕浓重,天地之间静得出奇。
雪片自没有源头的夜色中珊珊落下,有的能看清形状,有的只有那么一丁点儿。
窗上青翎的影子朦胧在柔和的光晕中,雪花落在头顶,继而穿过额头、眼睛、脸颊、脖颈、手臂,徐徐消失于暗处。
一片滑过,另有另一片,连绵不停。
青翎目光追随雪花,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
路灯下站了小我私家!?
她眨眨眼,又使劲儿揉揉眼,再看已往,路灯下的人还在。
白羽?
青翎脑海中立刻闪现操场上,路灯下,身穿白羽绒服的身影。
她下意识的捂住嘴,再眨眨眼。
不,不是白羽。
青翎抓起外套,冲出门。
石子路上已经笼罩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脚印清晰可见。
雪花钻进衣领,冰凉却并不觉得严寒。
青翎一直冲到路灯下,站在那人面前,抬手掀了那人帽子。
“云川,站在这儿想吓唬谁?”
没想到青翎会突然泛起,云川略微有些尴尬的搓搓手。“你怎么还没睡?”
青翎不说话,看着他。
“我没想吓唬谁,就是下雪了,出来看看。”
青翎依旧看着他。
“我小叔一家子来了,家里又吵又挤,出来躲清静。”
青翎继续看他,照旧没有开口的意思。
“嗯,我,我,你,你这些天气色还不太好,我,呃,是阿姨和杨大人放心不下,让我多留意。”
雪花落在青翎睫毛上,瞬间融化,她突然觉得眼眶发烧鼻子发酸。
“你小叔真的来了?”
青翎一开口,云川暗自松口气,颔首:“真的,不信你去看,现在家里还闹腾着呢。”
云川家就在旁边巷子。
“上楼。”青翎转身,快步往回走。
云川愣了愣,赶忙跟上。
在门外抖落身上的雪花,青翎踮起脚用袖口帮云川擦头发,云川配合的弯腰低头,像个乖宝宝。
青翎忍不住笑:“你站了多久,头发湿成这样,你不是戴了帽子吗?”
“天气预报没说下雪,早知就带伞了。”
进屋,倒热水捂手,青翎又找块干毛巾继续给云川擦头发。
“总晚睡对身体欠好,你看你最近瘦了许多。”云川眼前是青翎不堪一握的细腰,宽大厚实的毛衣丝绝不能让它变得丰腴一点。
青翎手上行动停住:“谁说我总晚睡?今天白昼活少,打了个盹,晚上就没那么困。”
云川抬头看她:“那昨天呢?前天呢?每天都瞌睡了?”
青翎噎住,随即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晚睡?”
难道他每天都在路灯下盯着她的窗口?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云川连忙掩饰:“你看你那熊猫眼,谁不知道!”他抢过青翎手中的毛巾转过头去擦头发,不敢与青翎对视。
青翎坐到沙发里,双手抱住水杯,热气袅袅,在杯子上方盘旋,她吹口气,热气散开,又快速汇拢。
“谢谢。”
半晌,青翎说。与以往的客气话差异,这一次是发自肺腑。
是的,发自肺腑的谢谢之言她简直早该说出口。这些年若非有云川的照顾,她不知道自己会成什么样,但一定没有现在好。
虽然每次云川都市说是杨大人要求的,但她知道,他是真的体贴她。
记得那一年,母亲再婚不久,青翎去找母亲,却被云川拦在门外,说母亲现在不方便。
青翎一拳打破了云川的鼻子,气鼓鼓走进院子。
然后,她听到了母亲的笑声。
那笑声离奇,是青翎从来未曾听到过的。
她蹑手蹑脚走进屋子,隔着门缝,看到母亲和杨大人都躺在床上。杨大人搂着母亲,母亲愉悦的笑着。
青翎觉得自己的眼睛被刺瞎了。
影象中那只恶魔的大手落在了母亲身上,母亲却一点没有羞耻畏惧的意思。
母亲在笑,杨大人在笑,他们的笑化身为成千上万支尖刺,扎进青翎眼中、心中。她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她说不清自己的感受,悄悄退出去。
跑出门,迎面撞上云川,她使劲儿推开他,继续跑。
她知道,云川也看见了。
无尽的羞辱和不解,另有莫名的伤感和委屈袭上心头,她哭了。
她毫无目的的奔跑,边跑边哭,一直跑到河滨才停住脚步。
她听到身后的喘息声,转头看见云川,云川走到她身边,同她一样望着河水。
两人谁都不说话,似乎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那时的她无法理解杨大人和母亲的行为,她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似乎有什么工具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然后,她开始吐,把中午吃的饭吐洁净了,再吐酸水,然后吐黄水,最后只剩干呕。
云川一直轻轻拍着她的背,关切的看她,却一句话没说。
她用河水洗了脸,转头盯着云川:“你不许说出去。”
云川颔首:“这是我俩的秘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最好忘了它。”
青翎偏头,不解的看他。
“以后我们都是孤儿了,我们得靠自己长大。”
河水反射的光在云川脸上闪烁成跳舞的精灵。
“以后,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我掩护你。”
孩童时的允许,不知何时酿成了杨大人的要求,但岂论如何,他都在不折不扣的履行允许,好比跟在她身后不远处送她回家,好比为生病的她烧水买药,好比为她煮一碗简朴美味的面,好比在这样的雪夜站在路灯下静静守候……
“哥哥。”她喃喃。
云川显然被她先后吐出的两个词吓到了。
他试探的伸脱手,摸她额头。
她没动,连眼睛都没动。
“你没发烧吧!”云川不敢置信的说,“你说谢谢?你还叫我哥?”而且他碰她她都没反映!
青翎笑:“怎么,你更愿意做弟弟?”
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突然就生动起来。
“别,什么哥哥弟弟的,你照旧喊我名字吧,你喊名字我更踏实。”云川夸张的捋胸口。
“云川同学,水凉了,加热水。”青翎笑着举起杯子。
“是,青翎同学。”云川也笑,毕恭毕敬接过杯子去倒热水。
有你在,真好。
青翎默默说。
倒好热水,云川双手捧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青翎同学,念在我精心服侍你的份上,这几天能不能收留我在你家住几天?我家实在太挤了。”
“无家可归的王子,你的请求本女王准了,但有三个条件。”青翎假模假式的连续伸脱手指,“第一,你做饭。第二,你洗碗。第三,你拖地板。”
云川做了个请安的姿势:“扎。”
然后,两人就开始笑。
从喉咙里的闷笑到开怀大笑,一发不行收拾。
直到旁边邻居砸墙,他俩才止住笑声,示意对方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