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医院走廊里,身边充斥着医生来去急遽的身影,眷属伤心哭泣的神情,病人痛苦不堪的叫喊。
青翎一向很讨厌医院,可如今站在这儿,所有厌恶的情绪都酿成了胆怯。
她很畏惧,畏惧见到满身绷带的小野,畏惧自己忍不住哭出来,更畏惧小野像陌生人一样对她不理不睬。
她抓紧背包带子,咬紧嘴唇。
病房里,一个男人背冲门坐在床边,后颈上露出一块纹身。
这是那群混混的代表吗?来给小野赔礼致歉的照旧来找茬的?
小野靠坐着,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她的脸。
“我找你们校长了,不会开除你的,放心。”男人的声音格外温柔。
“那几个小流氓被派出所关了,怎么着也得判几年,敢欺负我闺女,真是不知死活!”
青翎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收了回来。
原来男人是小野的爸爸。小野口中除了醉的昏迷不醒就胡乱打骂人的爸爸。
“哎,你那个同学怎么没来看你,就是你说跟你关系最好的那个什么,叫青什么的那个。”小野爸爸给小野倒杯热水,不经意的问。“你不是说那帮混混也找过她?这下行了,你俩都没事了。”
“我和她闹掰了。”一说到这个小野鼻子就发酸,青翎可是她唯一的朋友。
她俩有一阵子没说过话了,甚至连晤面都少,即便住在同一个寝室。
青翎应该知道了她住院的事吧,手机摔坏了还没买新的,青翎会打电话给她吗?电话打不通青翎会着急吗?她照旧体贴自己的吧,她会来吗?
“掰了?就因为上次那事儿?”显然小野爸爸知道篮球赌钱的事。
小野颔首。
“屁大点事至于嘛!真是小性儿!依我看呐掰了好,人家学习那么好怎么就跟你个学渣成了朋友?说禁绝就是拿你当个丑角,才显出她厉害她高尚。啊对了,我可听说她怙恃是再婚的,她爸死了,她妈给他找了个后爸,家里另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似乎她跟怙恃关系都不太好,对家里人跟对对头似的,预计她家里人也不待见她,要不怎么过年都不回家。她跟你说过吗?”小野爸爸咽了口唾沫,“瞅你那大眼瞪的,她没告诉你吗?哼,说你骗人,她自己不也一样,还拿自己当圣人呢!这种人啊,就该断交!”
“爸,真的吗?”青翎的家庭不是很幸福美满吗?她不是独生女吗?那些传言竟然是真的?
“我是你爸,还能骗你不成?”
室内缄默沉静了一会儿,小野吸了吸鼻子,窝进父亲怀里:“照旧爸爸最好。”
“那是!亲的嘛!”
青翎突然感受胃疼,似乎有两只手在里面又掐又抓。她蹲下去,把手中的花放在门口,缓了很久才重新站起来,走出医院。
十字路口,门庭若市,人们或行色急遽,或悠闲踱步,却都有着自己的偏向。
青翎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学校?
她最好的朋友躺在医院,她找了班主任自告奋勇去看望,却连门都没进,回去班主任问起来怎么说?
回家?
没有人的空屋子算是家吗?
她心里堵得厉害,她想找小我私家说说话,然而,没有人可以倾诉!
她突然醒觉自己何等孤苦!
朋友不是朋友,亲人不像亲人。
小野有她爸爸,母亲有杨大人有杨絮,即便云川也另有奶奶。
她有谁?
她谁也没有,除了自己。
偌大的都市,几百万的人口,无数熟悉的面孔,却没有她青翎可以松口气的地方。
她费劲心机掩藏的秘密,小野爸爸轻易便能探询到,她倾尽力气维持的友谊,断裂也只需只言片语。
茫然四顾,景物在眼前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纱。纱那端,警察叔叔笔直的制服,孩童天真的笑脸,老人宽厚的手掌,在纱这端全部酿成狰狞的獠牙,闪烁着耀眼的光。
青翎跑起来。
她要逃离这里,逃离那些貌寝的画面,逃离那些讥笑的嘴脸,逃离这座寥寂的都市……
然而最终,她照旧回了家,回到没有人气,没有温度,却也没有人审视窥探她的家。
关上门,将自己陷进沙发里,脚趾钻心的痛。
正值下班时间,外面汽车喇叭声,共享单车广告声,人们相互打招呼声,铲子与炒锅碰撞声,踩踏楼梯声,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穿透单薄的门窗却停留在意识之外。
屋内昏暗,视线模糊,空气稀薄。
面前,小野爸爸倒满热水,杯沿上冒着淡淡的白雾,青翎伸手去接,却接了个空,热水已经到了小野手中。
“小翎,小翎不急,爸爸给你倒。”
父亲拿起暖瓶,往她最喜欢的卡通杯里注满水,“小翎喝水。”
父亲举着杯子,卡通画里的男孩儿冲青翎眨眼睛。
突然,父亲脚下一滑,整小我私家向后倒去,后脑重重磕在桌角,鲜红的血立刻浸湿了头发。
青翎畏惧极了,她抱紧肩膀,把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缩进墙缝里。
血慢慢铺开,像被封印的黑夜。
……
咚——咚——咚——
什么声音砸在脑中,嗡嗡作响。
“青翎,开门。”
“青翎,开门。”
……
喊到第十声时,门终于打开了。
青翎幽灵般的身影令云川倒吸一口冷气。
打开灯,屋内总算有了些许生气,云川放下手中的食物,塞一杯热牛奶给青翎。
太阳已经落山,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昏黄的光影。
青翎依旧愣愣的,没什么反映。云川试探的将手贴在她额头上。
“你在发烧。”发烧不能喝奶。
云川去拿青翎手中的牛奶,青翎不放,握的更紧。
“好吧,你拿着温手,但是别喝,我去烧水,一会儿就好。”
云川哄孩子般的语调降低、柔和,让人放心。
裹上毯子,喝下热水,青翎终于回魂,惊奇的问:“你怎么来了?”
“大姐,你说呢?”云川拿起青翎的手机。
微信纪录里,青翎给云川发的信息:我病了。
青翎努力回忆了下,不记得。
“还好你发了,否则冻死在这冰窖里也没人知道。”因为一直住校,青翎早办了停暖,冷了一个冬天,即便现在春暖花开,屋里依然酷寒无比。
他没问她为什么,横竖也不是第一次了,这个妹妹就像受月亮影响的潮汐,情绪起伏不定,甚至称得上跌宕。
“没用饭吧?”云川打开购物袋,取出头包,火腿,这是明天的早点。“我去给你下碗面,吃完好好睡一觉。”
十分钟面就好了,清汤挂面,碧绿的葱花。
“吃吧,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回来。”
青翎拿起筷子,她简直饿了,从中午到现在肚子早已空空如也。
面很软,没什么味道,她却吃的很香很快。
她放下碗,云川恰好回来,手中拎着个纸箱。
“什么?”青翎问。
“小太阳。”云川手脚麻利的打开纸箱,取出小太阳,插上电,“这么冷,夜里没法睡。”
“谢谢你。”
“不用,你少生频频病,少折腾频频就算酬金我了。”
这算是——嫌弃她吗?
青翎裹了裹毯子:“你回学校照旧回家?”
“明天早晨回学校。”陈述句,没有跟她商量的意思。
“你今晚住在这儿?”青翎不确定的问。
“以免你夜里梦游把整座楼点了。”云川从柜子里抱出棉被,“你别忘了,你可是有前科的。”
青翎愣了一下,随即了然,不自觉的笑了笑。
那时奶奶还在,她半夜起来点煤气烧水,水壶里却是空的。幸亏奶奶实时关了火,否则真不知会怎样。
云川把小太阳放进卧室,催青翎进屋睡觉,给自己腾地方。
青翎把毯子也留给他,问他要不要再拿床被。云川翻翻眼皮一脸不耐烦:“进屋,关门,睡觉。”
自己都照顾欠好还想着照顾别人?!
云川是这么想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