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很晚了,路上没有行人,除了她。
终于平静下来。这一晚上耳边一直充斥着母亲和杨絮的声音,吵的人心烦。
照旧一小我私家的世界好。
没人纠缠,没人唠叨,不用强颜欢笑,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虽然孑立。
云团不知何时散了去,三颗星星连成一线,冲她眨眼睛。
青翎笑了,对着三颗星星无声吐出两个字:奶奶。像是感应她,三颗星星闪烁了几下。
心里那股酸意被这几下闪烁冲淡了些,她又笑了笑,收回目光。
温度低,呼出的气带走体温暖,吸进的气带进酷寒。
她学人吐烟圈的样子想吐一个气圈,试了频频都没乐成。她扁扁嘴,觉得自己幼稚的像个孩子。
路灯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步一步走已往,影子忽而前忽尔后,不离不弃。
她自嘲的笑了。
瞧,除了那三颗星星,她另有影子陪着,谁说孑立!
她盯着地上的影子,数着它们跑前跑后的次数,影子有感,冲她招招手。
她立刻板起脸,转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是云川。
“你干嘛?”
云川挺无奈的耸肩:“杨大人让我送你回家。”
云川口中的杨大人是他的亲生父亲,也是杨絮的父亲,他从来不喊爸爸。
“谢了,不用。”青翎垂眸,继续数数。
无视她的拒绝,云川也不说话,就在她身后两米左右的距离,不疾不徐的走着。
她突然就很急躁,低声怒吼:“我说了,不用。”
“顺路。”云川简短的回覆。
他眉毛拧着,似乎心情也欠好。
青翎懒得再赶他,低头默默往前走。
两人一路无话,上公交车各刷各的卡,也不坐在一处。
下车后,她往左,他往右。
“高考以前不要再去了。”没入巷子前一秒,他突然道,“影响状态。”
她顿了顿,不置可否。他笑笑,消失在巷子口。
鬼才愿意去!
还不是因为今天是杨絮的生日,母亲唠叨了几百遍要她无论如何须须加入,她实在忍受不了才允许。
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父亲、母亲、哥哥、姐姐,对她来说,都是亲生的。从小长在温室里,未曾经历风吹雨打,过生日哥哥姐姐不加入,对于她来说算是天大的事了。
青翎不喜欢过生日,那些无聊透顶的仪式于她而言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以前奶奶在世时,会在她生日那天煮一碗长寿面,她和奶奶两人头顶头你一口我一口吃完,仅此而已。
如今奶奶不在了,连长寿面都省了。
杨絮闭着眼睛许愿的时候,青翎忍不住冷笑,很想问问她以前每年许过的愿望可曾实现?为何还执着的一遍又一遍重复傻瓜似的行动?
如果生日愿望真能实现,可否让当年的一切没有发生?可否让奶奶长寿百岁?可否让她们一家平安喜乐?
不外都是自欺欺人而已!
青翎闭了闭酸涩的双眼,再次抬头,三颗星星全都隐没在云层背后,一丝光都没有透出来。她深深叹了口气——
奶奶,如果没经历那件事,如果怙恃还好好的生活在一起,我或许也会像杨絮那样傻兮兮却美滋滋的在世吧!我不介意他们给我添个妹妹,哪怕她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被杨絮拉着手吹蜡烛时,青翎曾有一瞬的模糊,似乎这温馨真的属于她。
只可惜,世上不存在“如果”。杨絮才是色泽醒目的白雪公主,集万千痛爱于一身,而她只能是那个被嫌弃,可有可无的多余的人,还得时不时被迫去观摩别人的幸福美满,似乎她不去看就是罪大恶极,就是与天下为敌。
走进屋,她没开灯,在黑黑暗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酷寒的水兜头而下,一如她无声的呐喊:冲吧,冲走那座屋子的味道!冲走那三口人的笑脸!冲走堵在心口的石头!
她不想哭,泪水却不争气的流下来。她仰起头,让水淹没自己的脸。
“你疯了!”
身体被鼎力大举拽开,水顺着裤脚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她打着冷战,怒视面前的人。
“瞪什么眼,你连门都忘了关!”
胡乱从沙发上抓起毯子,也不管干不洁净,直接糊在青翎身上。
“穿着衣服洗冷水澡,你哪根神经搭错了!”
“要你管!”青翎抢过毯子围住自己。
刚刚的伤心现在全部化作恼怒。
自己狼狈的样子被这小子看了去,以后不知会怎么被他奚落。
云川不理她,拿杯子倒水,却不意暖瓶空空如也。
转头瞪她一眼,云川去厨房烧水。
或许因为太冷,青翎现在也冷静下来,忏悔不应如此激动,她若病了,没人管不说,还得延长课,现在可是最后冲刺阶段。
“没有红糖,凑和喝吧。”
云川把杯子放在她面前,杯中飘着两片姜。
她捧起杯子喝了两口,感受没那么冷了,刚想说声谢谢,却听云川小声嘀咕:“这么大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拖油瓶。”
“我求着你了?”谢字咽回肚子里,她反讽回去:“就你厉害,就你会照顾,你回去照顾你爹和你妹妹呀!杵在我这儿干什么!”
“不行理喻!”云川摔门而去,震的天花板上一块墙皮掉了下来。
青翎吸了吸鼻子,愣愣的看着那块墙皮,半晌,才转头望向桌上的照片。
“奶奶,你要是还在该多好。”
从父亲去世起,青翎就被人叫拖油瓶。人们都说母亲年轻漂亮,守活寡可惜了,但有她这么个小拖油瓶,甭想找个好人家。
母亲带着她相过频频亲,却都不了了之。
那时她还小,不明白因为有她,母亲很难再醮是什么原理。另有,母亲为什么一定要嫁给别人。
母亲抱着她哭了很久,最后不得不将她丢给了奶奶。
那个时候,青翎觉得自己就不应存在,是个多余的人,是个被嫌弃的人。是奶奶日日搂着她哄着她陪着她,跟她说长大后会成为最美丽的公主,所有人都喜欢她,争着抢着跟她做朋友。
现在她知道奶奶说的都是哄小孩子的话,可正是这些话,让她有了活下去的欲望,让她有了对生长的渴望。
“奶奶,你说你会酿成星星,酿成那三颗巨细一样、灼烁一样、排成一排的星星。你说那三颗星星是你的三只眼,在天上一直看着我,别人看到你有三只眼就不敢欺负我了。”
奶奶,今天你看到了吗?
将一杯热水全部倒进肚里,青翎又吸了吸鼻子,感受没那么冷了。
她再给自己倒杯水,看到了云川忘在桌上的帽子。
其实云川没做错什么,是她自己心情欠好。
她像只被惹火的刺猬,竖着尖刺逮谁扎谁。
手机屏幕亮了,与黑暗的屋子格格不入。
“药在门口,记得锁门。”
是云川。
她揉了揉被热气熏湿的眼睛,打开门把药拿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