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姐姐,你们可算是来了,我腿都站酸了。”杨絮裹在厚厚的棉衣里,头上带着绒线帽,脚上穿着雪地靴,兴奋的朝他俩招手。
青翎抬头看了看天。
天气不错,虽然已近黄昏,太阳依然坚定的立在地平线上,依然能感受到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温度。
“穿那么多不热吗?”云川问。
“我说下楼等哥哥姐姐,妈妈就非要我全副武装,说天快黑了,气温降的快。”杨絮嘻嘻笑着,“我不穿她不让我出来。”
母亲就是这样。
青翎记得很小的时候,母亲也是这么要求自己,一入冬便将自己裹得像个粽子,生怕她被冻着。厥后她长大了,按自己心意穿衣妆扮,奶奶从来不会说什么。
女生们都很羡慕她没人在耳边唠叨“穿秋裤”,似乎自己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即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其实,她也没几件衣服。平时都穿校服。
“姐姐走啊。”杨絮拉住发呆的青翎,“爸爸做了一桌子菜,有你最爱吃的糖醋鱼。”
“爸爸”这个词听在青翎耳中很陌生——她有几多年没叫过这个称谓了?
抽回自己的手,青翎面无心情走去楼梯口,杨絮又去拉云川,嘴里连声叫着“哥哥”,亲昵的很。
青翎冷笑。
“哥哥”“姐姐”,何等可笑的称谓,她可从来不认为杨絮是自己的妹妹。
杨絮家的屋子很大,三室一厅,他们进门时,菜已摆好,居中一个双层生日蛋糕上插了九根蜡烛。
“爸爸妈妈,我把哥哥姐姐接来了!”
“快快,青翎、云川,快去洗手,就等你们了。”
“怎么磨叽到现在才来,你这穿的什么?”
母亲每次看到青翎都市加上这么一句,不管青翎穿什么她都觉得差池。
青翎已经习惯了,直接忽略,和云川洗了手坐到桌边,面前摆着一盘糖醋鱼,卖相很好。
点燃蜡烛,戴上寿星帽,唱生日歌,许愿,吹蜡烛。
一系列约定俗成的流程一一进行,无聊透顶。
“生日快乐,干杯!”
从外人角度看上去,一家五口围坐一桌,配合举杯庆祝生日,何等和美的画面。然而,仔细视察就会发现,大女儿脸上的神情有多搪塞。
云川也没怎么说过话,似乎带嘴来就是为了吃。不外和青翎比起来,他随和多了。杨絮给他夹菜他就直接送进嘴里,杨絮讲学校有趣的事他也随着笑两声。
一顿饭吃的很慢,慢到青翎快要睡着。杨絮还在不停说着,似乎有永远说不完的话。
母亲和杨大人被杨絮逗的前仰后合,还不忘时不时嘱咐她别惠顾着说,多用饭好长身体。
“多吃点儿,咱们的小青翎要长成大女人呢,又美丽又智慧的大女人。”青翎似乎看到奶奶轻轻抚摸自己的头,将最后的肉放到自己碗里。
小时候她挑食,奶奶总是有措施哄她吃下她讨厌的菜,奶奶总说,就是因为她吃了那些菜才会长得这么水灵。
雾气突然就遮住了视线,面前的糖醋鱼变得模糊不清,青翎夹了两下都没夹起来。
劈面伸出筷子将一大块鱼夹到她碗里。“姐姐也多吃点,你好瘦呢!”
“哟,咱家杨絮学会疼人了呀!”母亲夸张的语气很假,“就知道照顾姐姐,也给你老妈夹点菜呗!”
“妈妈最喜欢吃这个。”杨絮灵巧的给母亲送上她最爱的菜,母亲乐得合不拢嘴,幸福感爆棚。
糖醋鱼的味道没有甜,只有酸,酸的青翎鼻子难受。她放下筷子:“太热了,我去透透气。”
说完站起身去了阳台。
她身后,杨絮一脸懵,母亲笑容褪去,杨大人和云川四目相对,都有些无奈。
一踏上阳台,巨大的温差令青翎缩了缩脖子。
外面漆黑的夜空与灯火通明的都市正在坚持。旁边不知哪家伉俪在打骂,摔工具的声音和孩子哇哇的哭声穿过钢筋混凝土融入酷寒的空气。
青翎吸了吸鼻子,仰起脸,捂住耳朵,陷入只有自己的世界……
空气不循分,发动树叶、花卉轻轻摇摆,看不见的手掠过两颊,冰凉。水滴凝聚,包裹住灰尘颗粒,漂浮在头顶,遮住挣扎的眼睛。
是风带来了云,照旧云阻挡了风?
青翎不知道,她只想让风吹走那片云,那片碍事的云——那里有三颗星,现在被云遮住了两颗。
风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努力推开云层,不意赶跑这团,又来了那片,不停有云涌过来,就是不让那两颗星星露面,甚至第三颗也时不时被云层吞没。
视线变得模糊,似乎看见有宽大的衣袖张开,释放强大的吸力瞄准云彩,它们像淘气的孩子被一个一个收进衣袖。
衣袖主人随意一抛,那些云团便跌落下来,幻化成片片雪花晶莹剔透。
她伸脱手,却接了个空,再抬头,星星依然隐在云层后面。
她眨眨眼,叹口气,强迫自己拉回思绪。
室内的笑声还在继续,另有碰杯声,同样清脆。
烟雾从打开的窗子逃了出来,带着些许温度。
她蹙了蹙眉,往旁边让了让,躲开烟雾,却照旧闻到讨厌的气味。
她又往旁边挪了挪,仰头,云彩还在。
“又在看星星?”云川走到她身边,身上有奶油蛋糕的味道。
她偏头瞥了一眼,看见他胸前衣服上的污渍。
只一眼,她收回视线,装作没看见。
“你这么喜欢看星星,要报考天文专业吗?”云川又问。
他今天喝多了吗这么多问题。青翎如是想。
“跟你没关系。”半晌,她才挤出这么一句。
“呵呵!没须要任何时候都竖起你的刺吧!”云川讥笑两声,转身回屋了。“阿姨要你进去。”
再次叹口气,再看了眼天上——看来今天见不到三颗星汇聚了。
隔着窗子,母亲和杨大人正笑着看过来,云川抱着胳膊一脸玩味。
门后影子袒露无遗,她却视而不见,伸脱手按住屋门,停了几秒才松开,面无心情回到座位。
“姐——”门后手上衣服上蹭满奶油的杨絮撅嘴喊了一声,声音里只有委屈,没有诉苦。
“青翎,你怎么回事?不知道让着你妹妹!”母亲捉急的拿纸巾擦杨絮身上的奶油。“你知不知道你妹妹这件衣服花了几多钱,瞅你给弄的!你就不能欢快奋兴给你妹妹过个生日?挺好的气氛,都挺兴奋的,这下子被你搅和了,你说你这孩子什么时候能懂点儿事——。”
母亲的话还没说完,她已经不想再听下去,抓起椅子上的包,“我先走了。”
她走的极快,逃难一般。
每次来到这个家,走时都是如此。
这是母亲的家,杨大人的家,杨絮的家,却不是她青翎的。
杨絮可以往她身上抹奶油,她不行以弄脏杨絮的衣服,因为杨絮的衣服贵,她的衣服廉价,她的人也比不上杨絮珍贵!
“姐姐,你有时间再来啊!”杨絮在后面叫,极老实。
她依旧面无心情,脚下丝毫未曾停顿。
直到走出巷子,再也听不到杨絮的声音,再也看不见那家的屋子,她才停下来喘息。
她们才是一家人,而她,什么人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