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心魔
耳边是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的讨伐与轰隆玄雷,裴姜看着曾经的自己如同一条死狗一般趴在地上未曾转动,始终勾起一抹笑。
只是那一抹笑极其的浅薄,那双白绫下的双眸正藏着森森寒意。
空气中腥锈的血气那样的真实,真实到裴姜以为自己其实从未逃脱过,往后的百年全是自己临死前的理想。
——可是,这怎么行呢?
“我想你对我这小我私家一点都不了解。你以为区区心魔就能将我困在这里了吗?”
她不否认自己顽强乃至于偏执的性子,她不会将自己困在这里,她更不会相信自己这百年来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她筹谋至今,殚心竭虑,眼看就要好事快要——她怎么允许这只是一场梦?
想都别想!
“姜锦姝,我听过你的名字。”那人如是说,语气莫名,“从前我就很可惜,要是魔道也能有这样好的苗子就好了。今天倒是不行惜了,你身上的魇气很重,怎么?百年前你竟然是逃出来了?不仅如此还真的入了魔?”
对于那人的话语裴姜不置可否,只是笑了起来,笑意很浅,比一月的春意还要料峭寒意透骨,“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你把我拉入我的心魔之境,就为了说这些?”
裴姜下意识的想要拢一拢裘氅,临了却也只是摸了摸手腕的骨。
那人的立场不明,不知道和瑶池境有什么关联,和妙音又是什么关系。
裴姜并不担忧旁人晓得自己还在世的事情,只怕打草惊蛇,让她百年来的努力付之一炬,那不是她想看见的。
“自然。起初只是对于你是修仙者却能听见我的箫声十分好奇,如今倒是算给了我一个意外惊喜。”
如果不是刚刚裴姜发怒的一瞬间袒露了气息,那人也不会察觉。
“我素来惜才,你这样天赋卓绝的,我自然很喜欢。你和仙门有仇,只要你臣服于我,我帮你灭宿仇,如何?”
“你的天赋很好,阵道造诣在这世间也难有人可以企及。只是你入魔时走了歪路,导致如今身体亏空的十分厉害,还要时不时提防魇气的反噬。他们将你害的这么惨,你应当很想报仇吧?我可以帮你。我甚至还可以帮你解决眼前的难题,难道你计划就这样死去吗?不想好好在世让那些人看你怎么的快活自得吗?”
裴姜叹息了一声,“听起来真的很不错啊,真让人心动。但天下没有免费的饭食,你帮我,你又要我给你什么呢?”
听这意思,即是同意了。那人的语气里便添了几分欢喜。
“那些魔尸你也看见了,我要你成为他们的领袖,领导他们杀光那些道貌岸然的修仙者!”
听起来真的是一件完全利于她的事情啊,她不行以不费任何力气的修补自己如今这一副破败不堪的身躯,还能借助那人的力量报仇血恨,今后天高任鸟飞。
——认真这么好?
裴姜又是轻轻的一声叹,“怎么办呢,我真的很想同意啊……”
“只是我这小我私家最讨厌屈居人下,最讨厌受人钳制。况且,仇照旧自己亲手报更有意思,更爽。所以可惜了,你照旧另寻高就吧。”
那人冷哼一声,却也听不出来动了怒气的模样,“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只好委屈与你同行的年轻人吃刻苦头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破了自己的心魔去救他们——不外他们不知道你是魔修吧?”
这几句话里全是威胁。
心魔古往今来就是自身最大的敌人,每天都不知道有几多人要被困在心魔里苦苦挣扎,备受煎熬。
有人将心魔藏的很好,轻易不显山露水,如凡人无二。有人被心魔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再意气风发也会沦落得憔悴不堪。
有人将心魔攥在手心,轻易翻不出风浪。有人被心魔绊住脚步,兴许至死也未曾挪动分毫。
只是可惜的是,裴姜是前者。
心魔于她而言,不外是执念,只是这个执念略微强烈,强烈到能让她硬生生的捱过最灰败最失意也最绝望无助的时候。
是心魔,却也是她的生机。
它绊不住她,钳制不了她。却与她相伴相生相克,谁也奈何不了谁。
她笑作声来,摘下了眼上的白绫,那一双许久不见天日的眸子终于在这无人之地徐徐睁开。
很平静,很漂亮。
笑着时像是有细碎的春景浮动,微微上挑时恰似就要乍泄出来蛊惑人心。
与那玄雷之下的人的眼睛一模一样,上挑的弧度也分绝不差,只是一个如东风化雨,一个满是尖锐的戾气,一样的是那霜雪一般的冷光。
裴姜将白绫捏在手里,踩着精致的锦靴一步一步轻盈的,如同闲庭漫步一般的向刑台走去,神情似乎只是寻常看着天气好便舒适起来的模样。
这个刑台有个很雅致的名字——永生音。
每一个踏上永生音的人,都活不下去。她们死前听见的是瑶池境的戒音,戒音将她们活活钉死在这里。
姜锦姝这个名字是永生音唯一的例外,她不是死于永生音,更不是死于紫天玄雷。
她死于人心,也死于自己种下的因结的果。
裴姜已经站在了永生音一寸之遥——他们都看不见她,包罗永生音上被锁魔链牢牢困住的生死不知的,曾经的她自己。
她微微俯下身去,伸手沾了沾还在淌的血,那一抹丹朱却能附着在她的指尖,恰似荼靡。
玄雷落在眼前,那耀眼的光让她闭上了眼,耳边炸开的却像是她的心。
她十六岁迈入苍灵,心系苍生,人人夸她是最年轻最有前途的苍灵境,天赋卓绝身怀神骨,肯定也是最年轻的,飞升的仙。
在这一年之前,没有人会想到她是这个下场,也没有人会想到她再也不能成仙。
——可惜她再也不能成仙了。
她不会再是仙。
百年前她已经靠着九死一生扭转了自己的死局,往后却是再也不行能了。
即便飞升,也是魔。
人人都市唾骂的魔。
“我不是姜锦姝了。”裴姜捻了捻指尖的嫣红,直起身来。
她再也不是那个意气风发天真烂漫的姜锦姝,也不是那个眼瞎心盲的姜锦姝。
她是人间厉鬼裴姜。
心魔?
那就且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