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叔只是兼职做我的司机,他是有事情的。
他原是我老家的一家煤矿公司的工人,但厥后企业经营不善、入不够出,他便找来一群朋友,几小我私家一合资儿,决定退出来单干,做给人装裱字画的生意。
这家小店运转得还算可以,勉勉强强在经济昏暗的小镇中生存下来,然后萧叔的一个亲戚——他的远房侄子就从乡下跑来投奔他。
他的这个侄子我是曾见过的。那时他窝在萧叔那辆五菱宏光的后座,因此,我并不是十分清楚他的身高,我猜他或许有一米七五吧。
如果非要我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的长相,“粗鲁”应该是最合适的了。他满脸横肉,皮肤黑红,肉墩墩的鼻子上架着一副哈利波特式的小圆眼镜。
他有一具野猪般犷悍的身躯和一颗家猪般温和的心灵,因为我并不知道他的姓名,于是我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大猪”。
萧叔说,大猪风风火火地来投奔他,见到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叔,只要管我饭,我啥都能干。”于是大猪便留了下来,给店里干活,一个月八百,管饭。
大猪没啥此外毛病,就是贪吃。
中午店里大伙儿聚一堆儿用饭,米饭拿小铁盆儿盛,盛满了的话能有五两,大猪一人吃两盆。
大猪就跟饿死鬼投胎一般狼吞虎咽,看在他是萧叔侄子的份儿上,大伙儿也没美意思说什么。
终于有一天,店里的一个女工实在看不下去了,责备大猪说:“你能不能少吃点儿?各人也得吃啊!”
大猪停下筷子,缄默沉静了一阵儿,继续吃。这天他只吃了一盆。
一连数日都是如此。
萧叔担忧大猪吃不饱,就问他:“侄儿,吃得饱吗?”
大猪英气地摆摆手,憨厚地笑道:“叔,我吃饱了。(liao三声)”
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起来。
萧叔决定给大猪开小灶,带他去了一家一人十八块钱随便吃的自助餐馆。萧叔也不知道那里是好肉赖肉,横竖这玩意儿不多吃就是了。
进去以后,萧叔大手一挥,霸气侧漏地对大猪说:“侄儿,这里的工具你随便儿吃!”
大猪一听,小眼睛眨巴眨巴,马上一亮,口水就禁不住流了下来。
大猪的战绩很强大:两盘红烧肉、四个狮子头、六只炸鸡腿、八张肉馅饼、十扇烤鸡翅,加上鱼丸若干。一小我私家就把五小我私家的份儿吃出来了。
我挺好奇的,其时的餐馆老板有没有哭晕在茅厕。
大猪享受完了美食,打了个饱嗝儿,意犹未尽地用肉乎乎的大手抹了抹油乎乎的大嘴。歇了一会儿后,晃晃悠荡地和萧叔走了出去。
细心的萧叔发现,店门前一直热情招呼主顾的服务员在他们走时,并没有说:“接待下次惠临。”
故事到这里本该是结束了,但不知是大猪一下子吃得太多,照旧餐馆里的食物存在问题,总之大猪吃伤了,当天的晚饭和越日的早饭说什么也塞不下去了,想给肚子腾地方儿都腾不出来。萧叔笑话他说:“你这一顿饭下去能挺三天啊!”
而最让大猪欲哭无泪的事情发生在第二天中午——那个责备大猪的女工看到大猪这几天都吃得这么少,心里也有些欠好受。
究竟,大猪这么大的体格子,吃得多点也在所难免。
大猪虽然叫大猪,但他不像真的大猪那样好吃懒做,平时干活儿数大猪最肯卖力气。
于是她就跟大伙儿商量了一下赔偿大猪,每小我私家都出了点儿钱,为大猪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午餐。
当大猪看到这一桌美食之时,也很是开心,这意味着大伙儿终于接纳了他。不外他马上就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他照旧吃不下去。
大伙儿看到大猪的体现也很是疑惑:这照旧大猪吗?怎么扒拉了几口饭就停下来了?
其实那几口宫保鸡丁照旧大猪硬塞进嘴里的。
萧叔就和大伙儿解释是怎么回事儿。大伙儿一听都乐了:“得,大猪,你吃不了,哥儿几个帮你吃!”
大猪一脸幽怨、眼睁睁地看着大伙儿一点儿一点儿把美味的菜肴扫除洁净。
大猪一整周都哭丧着脸。
萧叔这时就乘隙教育他:“这回知道闹心了吧,以后记着点儿,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掌握好分寸,悠着点儿。”
可大猪依旧死性不改,一有时机就吃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支付什么价钱都在所不惜。
日子回归平淡,大猪晚上没事儿就上萧叔家里蹭饭。
萧叔的女儿也是个小胖子,也贪吃。正常来说,吃货与吃货之间应该是惺惺相惜的,但萧叔的女儿却很烦大猪,因为大猪比她吃得快,好吃的都被大猪给吃了。
大猪也试图改善他和他妹的关系,但往往是弄巧成拙。
一天,大猪他妹和她妈闹别扭,萧叔恰好晚上有事儿出去了。
萧婶煮好了面条,他妹却闹小脾气不出来吃,说是要绝食。
大猪自以为看穿了一切,来了一波助攻,没想到其实是一个神坑——他把面条呼噜呼噜全都给造了。
他妹还在房间里矜持呢,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该息争了,这才絮絮婷婷地从房间里走出来。
走到餐桌前往上面一瞅,自己碗里似乎刚洗过一般。转头瞥了一眼在沙发上“葛优瘫”打着饱嗝儿的大猪,心里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再看看厨房里已经洗好的锅,就开始绝望了。
就地就躺在地上滚来滚去,吱哇乱叫地数落大猪。
大猪脸皮也薄,听了几句就欠美意思了。其时是夏天,大猪踩着拖鞋到楼下超市忍痛从兜里抠出五十多块钱,给他妹买了一堆小食品,千哄万哄地把他妹哄开心了,大猪的钱包也就空了。
大猪一直以来都是个贫穷的人,一个教科书式的“月光族”。大猪一个月人为八百,三十天一结。
不外每次大猪收到人为,都市消失一段时间——到四周游山玩水去了,等回来的时侯,兜里只剩叮哩当啷一顿响了。
萧叔讲到这儿,有些怒其不争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唉,这孩子心太大了,花钱大手大脚的。”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也挺好的,孩子还小,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大猪也不是没实验过改变自己月光族的命运,充实一下自己的小金库。
下午店里没什么事儿,大猪就去工地干活儿,顺便还能解决晚饭。
干了没几天,就被包领班请出了工地,说是大猪事情效率低,我觉得更可能的原因是大猪吃的太多了。
大猪没有了兼职,大猪心里苦。
过了几天,大猪在电视上听说传销挣钱挣得多,就和萧叔说要去传销。
萧叔一听可吓坏了,紧紧拉住大猪那能有他大腿那么粗的胳膊:“不是,侄儿,这传销可是犯罪的!”
萧叔就吓唬他说:“据我所知,这帮搞传销的都心狠手辣,你想入伙怕是有点儿难,我怕你去了以后身上会少些零件儿。”
大猪还真是被吓到了,双手绞在一起,紧张地问道:“还、还卸零件儿?”
萧叔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心道:就你这个熊奶奶样,还想去搞传销,脑子缺根弦儿,有把子力气有个屁用?老实儿在店里干活儿吧!
但外貌上照旧故作严肃所在了颔首:“但他们肯定不能挖你的心脏,每小我私家都有两个肾,少一个也不延长什么事儿,你也在电视上看到了,那玩意儿现在挺值钱,你想入伙儿他们也就割你一个肾。”
萧叔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正寻思这下大猪肯定不敢去了。
却只见大猪用右手抚了抚胸口,长舒一口气:“叔,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原本我还没计划好,现在,不就一个肾吗!”
大猪兴冲冲地走了,这回换萧叔傻眼了,思来想去萧叔也琢磨不明白大猪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给大猪的怙恃打电话想让他们劝劝大猪,没成想这两口子一点儿也不阻挡。
得,人各有志,大猪已经二十来岁了,自己也管不了那么多,也不能自己报案让公安局把自己侄子抓起来吧?
没过两天,大猪低头丧气地回来了。
萧叔一看他那个熊样,就约莫出发生了什么了,乐了:“呦,这不是我们传销团体的董事长吗?怎么有空儿来我们这家小店儿转悠了?”
大猪的脸红得像火烧过那样,耷拉得更厉害了,身子往沙发上一靠,郁闷地跟萧叔学这几天的经历。
但这样下去也不行啊,凭大猪的能力也就能扫扫地、搬搬鸡蛋了,可谓是鸡肋中的鸡肋,留下他太亏了。
组织就临时召开了一场聚会会议,给了大猪一百块钱,告诉他他不是干这行的料,把大猪给踢了出去,大猪只好回来了。
大猪这人除了人傻贪吃打呼噜声大没什么太大缺点。
萧叔又讲了大猪的一个故事:
有一回,萧叔让大猪下楼去买袋盐,三块五。
大猪就从兜里抠出三十五个一角钱来,攥在手里。
萧叔瞧见了,就问他:“你这么整人家能收吗?一点一点儿给你数不费事儿啊?”
大猪潇洒地摇摇头:“不能,没事儿。”就蹬蹬蹬下楼去了。
不到半分钟就带着一袋儿盐回来了。
萧叔很是惊奇:“怎么这么快啊?人家收了钱没数数啊?”
“没有(读四声),”大猪自得一笑:“我就把钱往柜台上一拍“来袋盐!”老板就给我拿了。”
大猪身上没有王霸之气,绝对没有;超市的那个老板也从不向恶势力低头。大猪凭借的是他一直以来真诚待人所积累的信誉!
萧叔说到这儿时语气充满了骄傲,为大猪的朴实善良、单纯豪爽。
这即是大猪的故事,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人物的部门经历。
大猪,他是茫茫人海中默默无闻的小人物。
他相貌貌寝,贪吃嘴笨,花钱大手大脚,也没什么雄心壮志,从来没想过定一个什么先挣一个亿的小目标。
但他单纯、善良、乐观,拥有许多人没有的美好品质。他没什么钱,却可以在一周之内花光一个月的人为只为了最纯粹的快乐。
他很傻,超傻,你我都知道。但他的世界里同样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虚以逶迤,有的只是食物、朋友、休息、娱乐另有事情。他的世界是彩色的,也很洁净。
毫无疑问,大猪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