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闭目坐着,屋子里没有灯光,昏暗得像座枯井,他仍是一张僵尸脸和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陈诉!”
“进。”
一道黑影飘了进来,躬身站在桌前,低声道:“局座,两边都有消息了,风头正盛着。”
陆明的僵尸脸上微微抽搐了一下,闭着眼,默不作声。屋子里静得出奇,怕是连虫子都死绝了。半晌后,他才微微挑了挑眉头,轻声嘀咕道:“乱世争风骚,几回梦里行。千古任谁说,仅在一纸中。也罢,去抓猫吧。”
“是。”黑影飘去,陆明微微睁眼闪出一抹精光,两耷眼皮子轻轻地跳了跳……
天快黑了,李云的破碗中依旧空空荡荡。冬风在呼啦呼啦地使劲吹着,往日里冷清的镇子越发冷清了。街上,唯有蓬头垢面的他,破破烂烂的他,趿拉着一双破鞋脚趾头全露外头的他。他拄着根木棍,走路颤颤巍巍。一路已往,他这家停停那家敲敲,而门洞里有嫌弃的,也有无奈的,更有推推搡搡的,但他依旧没有停下,脸上无悲无喜,双眼空洞,跟个木傀似的。
这时,身后传来了沙沙沙沙的脚步声,李云似乎没有听到,依旧驼着背窸窸窣窣地低头行走。是两队黑影,速度很快,靠近后便一拥而上架着李云飞驰而去。然而,在他们的身后,有两道身影也紧随着进了镇子,而且远远地瞅见了这突然发生的一幕,接着,又一直紧紧地跟了已往……
两人不紧不慢,不声不响,一路上远远地随着,出了镇子后仍跟了些时间,但到最后照旧停了下来。望着远去的背影,走在前头的那个闪动着疑惑的目光,低声嘀咕:“咦,这都是些啥人?一个个训练有素,身法矫健,功夫了得。”后面的那个追上来后问道:“队长,不追了么?”
“不追了。”
在薄薄的夜幕中,隐约能看到两张清秀而熟悉的脸,是伍枚和姜泥!伍枚摇了摇头,尔后若有所思道:“这些人不简朴啊!瞧上去,感受总有一股熟悉的味道。不管了,我们回去吧……”
翌日清晨,伍枚带着三分队出发了。她计划再次潜入文市打探敌情。自剿灭邱国部后,大围山游击队回到山里休整了一段时间。之后,即是准备与阳礼游击队汇合。她前脚走,石海后脚便带着二分队去了象形山一带。她的任务主要是摸清文市一带敌情。快到晌午的时候,他们到了上佛岭。在那将队伍隐蔽好后,伍枚与姜泥带着六个队员径直往镇上赶。两人一身村姑妆扮走在前头,而几个队员则三三两两追随身后掩护。
镇子里静得出奇,险些见不到人影。一走进镇子,伍枚便感受到了离奇。差池,是杀气!她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杀气。于是,她瞟了一眼姜泥,低声道:“小心,待会儿听我口令!”
姜泥也暗自警觉。她放慢脚步,随手撩了撩额角的乱发,然后转头望了一眼,而伍枚则暗声道:“一、二……”
“三”字刚出口,两人便立即飞身闪入右侧的小巷,身后的队员也立即疏散隐蔽。进入小巷后,伍枚扑腾几下便蹿上了房顶。
啪啪啪!枪声骤然响起,子弹嗖嗖地擦身而过。是一群黑衣人,他们埋伏在房顶,一水的驳壳枪,看到伍枚后,纷纷举枪射击。伍枚左扑右腾,状如脱兔,一边躲闪一边还击,一梭子已往便撩倒几个。下面,姜泥与队员们也纷纷出枪射击。但对方人多势众,火力十分凶猛,姜泥和几个队员被死死压住,险些没有还击的时机。
见对方势众,而且还两翼展开企图包抄,伍枚只有且战且退,尔后纵身跳下与姜泥汇合。一个眼神后,两人一齐举枪撂翻几人,接着急遽跳出小巷退却,几个队员识趣纷纷挥枪压制对方掩护。趁对方尚未形成火力封锁,伍枚带着几个队员迅速向街口奔去。但黑衣人迅速包抄过来,眼看就要陷入重围,伍枚他们立即飞身靠拢,尔后四人一组,两两相托拼死还击。霎时间,镇子里枪声大作,飞弹如雨,一场鏖战惊天动地……
硝烟中,一个队员中弹倒下了,两个队员负伤,一个伤着胳臂,一个伤在腹部,但他们仍然一声不吭,咬着牙关还击,一时间情势十分凶险。
“队长,快撤吧,我们掩护你!”
姜泥一边还击一边喊道。伍枚望了她一眼,说:“你瞧,仗都打到这份上了,我一小我私家能脱得了身吗?别慌,趁他们困绕圈还未完全合拢,我们还能拼上一拼,各人全力往街口冲吧!”说罢,她挥枪撂翻了两个黑衣人,尔后朝街口飞驰而去,紧跑几步后旋即又反身射击撂倒两人,紧接着,左右开弓频频点射,逼得合围过来的黑衣人一下子放缓了进攻的速度,终于为突围撕开了一个口子,姜泥他们迅速向伍枚靠拢。但黑衣人越发疯狂地扑了过来,一高个子一声狞笑:“嘿嘿!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们,老子灭不了你们就是拖也要把你们拖死在这里。来呀,都给老子压上去!”
“小李……”
又有一个队员被击中,他的胸前血雨飞溅,接着,噗的一声,从嘴中又喷出一团血雾,尔后重重地栽倒地上。姜泥疾呼一声扑了已往。突然,嗖的一声一颗子弹飞来,擦着她的头皮钻进地头,伍枚转头恰好瞅见,立即挥手一枪将对方撂倒,尔后一把拽起姜泥,道:“小泥,他牺牲了……”
这时,远处又有一颗子弹尖啸而来,伍枚立即一手卷着姜泥旋身一转飘飞而起,凌空中,她倏地反手一枪,身后随即传来啊的一声尖叫,接着又听到嘭的一声,便见一黑衣人从房上滚落街头……
飘然落地后,两人立即飞驰远去。但被黑衣人死死咬住,像马蜂似的。伍枚他们不慌不乱,四人一组交替掩护,边打边退,最后终于奔出街口朝上佛岭疾奔而去。身后,黑衣人仍然紧追不舍,还可劲地哇哇乱叫:“杀呀!杀呀……”
终于进山了,而屁股后面子弹乱窜,灰尘飞扬,敌人越追越近了,伍枚转头瞅了瞅,轻哼一声:“该我们搭台唱戏了!小泥,接着跟他们死磕!”几小我私家立刻藏身密林。
“追!他们跑不远,就藏在林子里,给老子一个个找出来,我要杀光他们!”高个子吆喝着进了林子,三十几个黑衣人随着蜂拥而上。
前两天下过雪,雪未化。林子里,黑衣人寻着雪地里的足印追踪。突然,“啪”的一声,一个黑衣人应声栽倒,枪声打碎了林间的幽静。黑衣人吓了一跳,未来得及反映,又接连响起几声枪声。随着枪响,三个黑衣人噗然倒下。
“欠好……”
高个子猛地一个激灵,马上,后背凉飕飕地直冒冷汗。他恍然明白了,刚要喊撤,四周骤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眨眼间,一群人犹如瓮中之鳖。高个子马上震怒,鼓着两鱼眼一阵破口痛骂:“他妈的,臭婊子!敢给老子下套,我操你姥姥!”但很快,他又连连冷笑:“哼!想玩,哼!老子就陪你玩到底了。来人呐,去!把那臭要饭的给我押来,我倒要瞧瞧,看谁更能玩!”说罢,他一个手势,黑衣人迅速五人一组呈战斗队形散开。
这时,有人将一个捆得跟粽子似的人拽到了高个子跟前。不远处,伍枚拿着望远镜正对着看。
“咦!那不是李云吗?他怎么在这?”伍枚看得十分真切,被绑来的那人正是李云,而且样子很狼狈。她十分震惊,不禁失声道。姜泥正打得过瘾。听伍枚一说,她立即停下,随手接过望远镜朝那边望去。
“哎,还真个是他!看情形他遭罪也有些日子了。他没随大队突出去?队长,得想措施救他!”
姜泥扭头望着伍枚,一脸焦急的样子。伍枚虽然担忧李云的安危,但她没有吱声,只是低头沉思。许久后,她扬了扬眉头,肃然道:“小泥,我想起来了。对,这些人是从昭安来的,是陆明的黑翼别动队,南山与他们较量过。他们怎么会泛起在这里呢?而且还知道李云是我们的人,难道…欠好,我们被陆明盯上了!很显然,我们就是他们这次行动的目标。”
闻言,姜泥愕然。惊讶之后,她努牙突嘴,目?尽裂,忿然道:“无耻!这大老远的跑过来就为了专门搪塞我们,不仅嚣张,而且还十分阴毒!队长,一定要灭掉他们,要让陆明知道,我们也不是吃素的。”
伍枚点了颔首,道:“是,敌人要扑灭,李云也一定要救。去,告诉同志们,就困死他们,没有命令,谁也禁绝出击,只要他们胆敢冲锋,就给我狠狠揍!记着,千万别伤着李云。”
酣战未休。黑衣人频频试图疏散突围,结果,除了扔下十几具尸体之外,也都被一一打了回去。见手下越打越少,高个子只有孤注一掷了,他拿李云作肉盾带着剩下的十几号人突围。然而,子弹却像长了眼睛似的,要么专挑他的人钻,要么雨点般的落在前头,打得地上灰尘飞扬,寸步难行,结果又被撂翻了好几号人。高个子绝望了。虽然绝望,但他终究没有放弃李云。他要用李云的一条命来救身后十来号兄弟的命。
“停停停,都别打了!还打个球啊,再打连小命都快没了!”下令手下停火后,高个子朝游击队喊道:“伍书记,我们能谈谈吗?只要能留我一票兄弟的命,我什么条件都允许你。”
见黑衣人停止反抗,游击队也停火了,林子里一下子恢复平静。对高个子的提议伍枚没有立即回应。她默然而立,平静地望着对方。许久后,她才冷然问道:“你认识我?”
高个子道:“不认识,但我们局长说起过你,更况且你早已名震昭安,想不认识都难。”
伍枚蹙了蹙眉头,道:“额,是么?你们局长也太瞧得起人了。说吧,你想怎么谈?不外,似乎没得谈了,你们只有投降一条路,这样或可保你们性命无虞。”
伍枚霸气,高个子心中了然,但他仍有不甘。他一脸黑线,指着李云讪笑道:“别价呀,说投降多灾听。与你谈,自有我的原理。他是你的人吧,若非我收留,早就成一堆腐肉了。这两天,我好吃好喝地供着,比菩萨还菩萨。这样吧,你放我们走,我把他全息全尾地交还给你,行不?”
伍枚摇了摇头,徐徐道:“还不够!我要你们全部解除武装。同意,我放你们走。否则,免谈!”
高个子犹豫了,他转头扫视着每一个手下。各人虽然明白他的心思,因此,纷纷阻止……
“年老,不行!那样,你会受到最严厉的处罚……”
“年老,不行!毋宁死,不行辱……”
“年老,打吧……”
…………
高个子眼角闪着泪光,举起双手压了压,道:“弟兄们,死不行怕,但我不要你们死!别争了,听年老的!”说着,他扭头望向伍枚:“行。缴枪不杀,是吧。好,我们缴枪!”
…………
在局长办公室里,高个子笔直地跪着,他的身后齐刷刷地跪着两排。
屋子里依旧是那样昏暗,暗得无法看到陆明脸上的心情。他应该仍是那副僵尸脸。他仰靠椅子,双脚搁在桌上,两只眼珠子死死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满屋子死沉死沉的,压抑得紧,谁也没有吱声,连口气也不敢喘。高个子跪在地上,双目紧闭,十分平静。他在静静地期待着……
“拉下去吧。”
终于,从陆明的嘴里冷森森地蹦出了几个字……
……李云终于满血复生,又能下地活蹦乱跳了!但他一直坐卧不安,心神不宁。因为石海带着二分队外出侦察迟迟未归,又无半分消息,全队的人都在为这事揪心。而他和石海打小光着屁股长大,一同进矿,一同入党加入革命,兄弟之情搁那,能不担忧吗?他早就窝不住了。
午饭后,李云离开卫生所径直去了伍枚那儿。他一进门劈头就问:“伍书记,小海还没消息吗?派人找了吗?去找过几回?都找了哪些地方?今天派人了吗……”
伍枚和朱春他们几个也正在为这事犯愁,都琢磨好几天了,但商量来商量去也没有寻到好的法子,剩下的就只有期待。几小我私家刚刚开完会,就何键突然向昭安、浏阳、醴陵三地划分派兵商定好了应对之策,但被突然闯进来的李云的一通连珠炮一下给炸蒙了。望着吃了枪药似的李云,伍枚也支支吾吾了半天,朱春他们更是哑口难言。一时间,一个个面面相觑,十分尴尬。
正当各人僵持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吆喝。
“呀呵!怎么也没见一小我私家出来迎接啊?”
紧接着,一道身影飘然而入。落定后,大伙霎时愣了,而李云反映最快,他立即迎上前去一个熊抱。
“石海,你个死猴子……”
“李云,我以为你早翘了……”
他们紧紧地搂在一起,泪水流得稀里哗啦。一些时间后,两人又相互瞅着。过了半天,两人突然面目狰狞,同时挥出一拳打在对方的胸脯上。接着,嘭嘭两声,两人同时飞了起来……
哈哈哈!霎时,屋子里响起一阵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