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棋局
张夫人上房,几位管事嬷嬷正候在院中排队回事,领取对牌等。
轮到孙大娘了,她捧上账目说道:“回夫人,支取常姨娘房中所用血燕、人参、灵芝等药材,银二百两。”
话音刚落,头顶便飞来一盏茶杯,幸好没砸中,啪地一声碎在了地上。
孙大娘吓得脸色发白,掉臂满地的茶渍,赶忙跪了下来。
张夫人房中的管事张嬷嬷忙走上前来,对孙大娘说道:“账目错了,算清楚了再来!”
孙大娘怕羞忍愧,捧着账目又出去了。
外面排队的众人都相互看看,也不敢说话,院子里鸦雀无声。
张嬷嬷想了想,叫过众人来问问,见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让各人都散了,等吃过午饭后歇了晌再来回事。一边又叫来洒扫的小丫头,用手帕包了手,一点点将地上的碎瓷捡了出去。
这时,房中传来张夫人的一声叹息,她说道:“翠萍,我是不是脾气越来越坏了?”
张嬷嬷赶忙说道:“怎么能怪夫人呢?泥人另有三分土性,那边,越来越太过了……”
夏太师回府已有一月。张夫人没有等到想象中太师的支持,也没有等来夏太师对夏清的怜惜。
反倒因为皇上对夏润和夏粟兄妹二人的另眼相看,连夏太师的态度也起了变化。
时时留宿常姨娘那不说,因夏熙不在府中,日常收支竟然经常把夏粟带在身边。显得很是看重。
府中的风向也就变了,以前一些见人下菜碟的下人,也去跑去捧常姨娘的臭脚,竟然说出了“二少爷就是亏损在庶出上”这样的话来。
张夫人心中一股无名火起,焉能不生气?
既然丈夫靠不上,儿子又不知去了哪里。张夫人觉得,照旧得靠夏清。于是她经常督促夏清做些小工具呈进宫中,好提醒太后别忘了夏清。
幸亏太后照旧想着夏清的利益,时时赏赐些工具下来,聊以做慰藉。
再说宫中,夏润仗着天子的痛爱,混得风生水起。自己她就是如今嫔妃中最高的品级,加之她所获得的痛爱可以说是冠绝六宫。行事就尤为张扬。
夏润自认为是后宫之中的第一人,原来是志自得满之时。偏偏宫中有个太后,虽是姑妈,却随处看她不顺眼,时不时打压她一番。
虽然有天子护着,也不能真把她怎么样,但是夏润难免生了怨怼之心,两宫之间,相看两厌,关系徐徐地僵硬了起来。
时间来到了夏末秋初,这个时节,天子本就易患咳疾。近日朝事繁杂,又加上跟丽妃多游玩了几场,便有些支持不住了。总觉得比往年更咳得厉害了些,把个太医院闹得人仰马翻,日日请脉看诊不止。
这时,太后就跟元诚说道:“诚儿好生调养身体,后宫里有哀家替你管着,前面的朝事,幸亏你舅舅也回来了,可以多让他费心。咱们都是骨血至亲,你就放心吧。”
大齐以孝治天下,尊崇孝道。太后乃是天子的生母,所以,她说的这话,天子也不能明着反驳。
当初自己能继续皇位,也是夏家全力支持的结果。于是对于太后的提议,元诚也只能颔首允许。
况且太医见得多了,元诚也知道,自己这个身体,怒气旺盛,失于调养,怒气旺则木生,也是因为每日忧思太过的缘故,所以常犯咳疾。
现在自己还年轻,还压制得住,尚且如此,未来之事可虑。所以元诚也起了抽闲调养的心思。
于是徐徐地,他就不太出门了,每日在烟波斋中调养,得空也只招了高僧来讲佛,连大臣们也见得少了。后宫之事,更是凭太后一人裁度,连夏润都退了一射之地。
于是,夏太后如同那精明的当家夫人一般,威严日隆。前朝之中,也是暗地里风浪不停,相应的,夏太师的权柄也越来越大。
一日,北海王来请安。
天子正是病中烦闷之时,也盼着来个兄弟说说话,于是忙命快请。
北海王进来,请了安,叙过寒温,他看天子气色尚可,也就放下了多日里悬着的惴惴不安的心。
这段时间,因天子病着,未出来理事,京都之中,气氛竟然徐徐地怪异起来。
如今看来,天子的病情并非十分严重,就在两人说话之间,他也并未听到几点咳嗽之声。
枯坐无趣,天子叫人拿了棋子来,要同北海王对弈一局。
一会儿时光,苏兴寿取了墨玉做的棋盘和棋子来摆上,又亲自给北海王上了茶。
元谅看苏兴寿倒了茶来,微微欠欠身接了,说道:“不敢劳动苏公公。”
北海王可是出了名的不苟言笑。苏兴寿闻言笑得眼眯成了一条缝,连声说道:“应该的应该的。”
天子也笑道:“你就放心坐着吧,我们兄弟好好下一盘。”
这棋局犹如战场,纵横十九条直线,黑白明白,需要做眼、掠夺。棋局之中,没有人可以只手遮天,不懂运筹帷幄,就不能高瞻远瞩。
一时入了迷,越下越艰难,天子捏着棋子,多数时间却是犹豫不定。他敲着棋子感伤道:“若算机筹处,沧沧海未深。”
好容易一局终了,元谅怕天子劳神,便想着告退。
时已快要黄昏,天子也觉得今日坐得久了,起身说要出去散散,令北海王随行。
二人且行且谈。苏兴寿带着一群内侍远远地随着。
他二人从先前的棋局谈起,难免说到当前朝中的几件大事来,以及夏太师的应对之法。
元诚紧了紧披风,牵牵嘴角,冷笑道:“夏家势大,朕这朝廷,都快要改姓夏了!”
元谅闻言心中大惊,不知该如何接话,抬头看去,天子已大步往前迈去,拉开了几步的距离,站在了白玉栏杆之前。
元谅定了放心神,追了上去,在落后几步的地方停住,开口说道:“臣弟前日奉旨探查夏太师行踪,发现了一事,夏家大令郎夏熙,前一阵离开京中数月,去向不明。现在倒是回来了。不知跟夏太师巡边是否有关?”
元诚顺着白玉栏杆的边缘看去,金黄色的琉璃瓦在落日的余辉中发出耀眼的光线。
飞檐处,龙吞夔护;勾栏间,有凤来仪。
他闭了闭眼睛,说道:“黑暗查查。你替朕,盯好夏家……”
元谅拱手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