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然让良辰在我身边,夜里,她给我端来参汤,我想看看她对卫启明有几分真心,问道:“良辰,你说,朝廷把禁军驻扎在光化门和重玄门外,于我军来说,是利是弊?”
光化门和重玄门都临近皇宫,显然是朝廷担忧我突然逼宫,以禁军掩护皇宫宁静,可这样一来,皇城的西面,南面和东面也就空虚了,只要我派出人马牵制住城外禁军,从这几个城门入城,近乎轻而易举,一样可以顺利攻入皇宫,可以说,朝廷慌了,慌到都不知道该怎样才气真正阻止我了,反倒是露出诸多破绽,让我能够势如破竹。
虽然是于我有利的,可良辰却只是说:“良辰不知。”
她是担忧我获得天下,卫启明该是什么结局吧,我心中难受,她之前明明是心属于我的,可这么些年来,居然移情于卫启明,我有些恼怒的捏住她的下巴。“良辰,其实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在想卫启明吧,究竟,他待你一片挚诚,在忠于我照旧不负他之间,你很难抉择,对差池?”
她没有回覆,回避的眼神却告诉了我答案,我好不甘。“良辰,你追随了我快二十载,你我二十年的相处,竟是抵不外你心之所爱,可你明明跟我立誓,愿为我赴汤蹈火,掉臂一切,如今大业将成,我不需要你的掉臂一切,赴汤蹈火,我只要你还如以前一样对我忠心不二,你可还愿意?”
“我,安王,我只是,只是......”她吞吞吐吐,说得模棱两可,我不想她编造假话来骗我,我松开手。“你不用说了,我都已经知道了。”
良辰,为何,你要为了喜欢的人叛逆我呢?你曾经对我的恋慕去往了那边?你将我置于何地?我转过身,说道:“放心吧,良辰,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只要卫启明一死,你就不会觉得为难了,不是吗。
正在我想如何除掉卫启明的时候,卫启明自己找上门来,称愿意助我名正言顺的夺得大位,我知道,他算得上一个心怀天下的人,他这样做,只是想制止朝廷和我之间的战乱,可以少些牺牲,我本就想他死,这样的时机我怎能放过?但他唯一的条件,却让我犹豫,他要我把良辰送给他。
他待良辰果真全心全意且自私自利,他助我登位必死无疑,却想着在死前获得良辰,无疑是为了将良辰送走,不让良辰再陪着我,我怎会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
可赵伟宏的话让我想赌一赌。
他说:“王爷,李良辰心里若有您,哪怕去到天涯海角她也会回来,如果她心里没有您,就算您强留她,她也会想方设法离开您,安王提出的这个条件,您不正好试探试探她心里究竟有没有您么,还能不费吹灰之力得这天下,何乐而不为?”
我想良辰心里还装着我,况且能获得天下,还除掉了安王,那么,良辰就没有喜欢的人了,她是不是就会转意转意?
中秋前夕,我以为薛平接风为由设宴,让良辰在毫无预防之中喝下掺了蒙汗药的酒,在薛平,赵伟宏他们都离开后,我有些畏惧的叫住她。“良辰,陪我喝喝酒吧。”
我怕卫启明把她送走后,她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想她能回忆起我们昔日情感,就舍不得离开我,便说:“现在追念起来,在边地的时候,虽苦寒,倒也自在痛快酣畅。”
她已经在药效下有些口齿不清。“那是因为,那个时候的我们还年轻,现在么......我们的热血,快洒光了,身心都疲惫了吧......”
我怔怔的望着她。“良辰,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许多苦,以后,以后不会了,相信我,以后不会了,只是......”
她神色迷离。“只是,只是什么?”
只是,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我自作自受,当初,我为何要把你送到卫启明身边,以致于我现在惶遽不安。“良辰,你醉了,我送你回房休息吧。”
她眼睛阖上,我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心中有着从未有过的忐忑。“良辰,一定要回来呀。”
中秋夜,卫启明信守允许为我起事逼宫,而更令我兴奋的是,我看到良辰回来了,她一步步向我靠近,我心里的不安尽数消散,我赌赢了,她,心里是有我的。
以救驾的名义攻入皇宫,我想,卫启明看到良辰回到我身边,定然是难受极了,我竟有着胜利者的优越感,只是不想,哪怕这般境地,卫启明依然还在为良辰担忧,他要良辰杀了他,好让良辰有诛杀叛首的劳绩,我也想他死在良辰手上,如此,以后我封赏良辰就有了理由,让良辰获得权力,方保平安。
看到良辰手里的刀插入卫启明胸膛的时候,我似乎如释重负,因不再担忧良辰会离我而去,我徐徐发现了一些眉目,被我忽视过的重要细节。
在卫启明起事的那天,我提早就调集军队,可是在调集骑军的时候,陈长安所率的骑军没有实时听取调令,虽也在入宫前赶到,却足足晚了半个多时辰,说明陈长安一定有其它的事情给绊住了,而且发生在卫启明送走良辰的第二天,由此可断,卫启明送走良辰的同时,还想把陈长安送走,虽然,他的目的是想让陈长安掩护良辰,可我却意识到,良辰身边另有依靠,只要良辰另有依靠,就有可能离我而去。
是以,我派陈长安去陇西收复失地,想着他有了劳绩后就封他个爵位,如我景氏一族,世代戍守边关,便可以让他和良辰天各一方。
长安究竟是良辰看重的亲人,我想着封良辰为郡主之后再调走长安,这样,良辰也能开心些,我让薛平监视长安的一举一动,只怕卫启明送走良辰不成,长安还会再次带走良辰,而我另有最后一件事情未做,即是除掉幼帝卫冀宁,这样,我便可以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与良辰永远在一起了,也可以放心的治理这天下,完成我的心愿,也是良辰的心愿。
可我没想到,良辰愿意留在我身边,全是为了卫冀宁,或者说,是为了卫启明,她要为卫启明保住卫氏血脉,难怪她其时想入宫,还说什么。“王爷,安王到底为我费心良多,我想留在宫里,照顾陛下,也算是还安王的情了,您看?”
我以为她直言不讳就没有其它心思,不承想,一直以来,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卫冀宁溺水将死,床榻前,她绝不避忌的说:“那我该怎样?像陛下一样漠然吗?”
她还暗讽我夺了卫家山河。“冀宁呐,你的亲人都没了,一个都没了,于你来说,这人世其实没什么可念的了,你要是觉得难受,就放心去罢,至少还能在黄泉路上遇见他们,只是来世,莫要再投身于帝王家。”
卫冀宁一死她再也没有记挂。“呵呵,陛下,你看,你玩弄人心的手段卫氏如何能比?所以,他们尽丧你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心痛,我畏惧,我担忧她会离开我,我想解释。“良辰,朕只是为了天下安宁,惟此,才气不再引发战乱而已!”
她却讥诮道:“够了陛下!天下安宁,天下安宁,现在天下尽握你手,任你掌控,只要你放心治国,自然安宁,可你一直以此为借口,是不是太欲盖弥彰了!该杀的人你都杀了,一个也没放过,何时,就轮到了我呀,陛下?”
我怎么可能杀她,我只想护她呀,我畏惧的将她搂入怀里。“良辰,你都在乱说些什么,你怎么会这样想?”
她想挣脱我,却被我禁锢,便拿话激我。“陛下,狡兔死走狗烹,难道不是么?”
我顿觉全身无力。“原来,朕在你心里,竟是这样的......”
她说:“无情,是你教我的呀,况且,你已是天子,帝王哪来什么情感,有的只是手握天下,浪费你的权力,实现你的大业,我知道,或许你会成为一个开创盛世的明君,究竟,你的无情可以让你秉持公正的看待所有,可是陛下,你的大业有太多牺牲,对不起,在你大业这条路上,良辰作陪不起。”
作陪不起四个字直刺我心间,明知此话说出来是欺压于她,可我无计可施,我畏惧她真的离开我。“李良辰,你发过誓的,不会于他人有情,只一生效忠于我,非死不叛,你现在一句作陪不起,是要叛逆于朕吗!”
她停了下来,语气奚落。“所以陛下,想要良辰怎么样呢?”
我只得不停的跟她讲我的苦衷。“良辰,那时候,朕教你无情,是为了你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不会意气用事,能有正确的判断,只有这样,在乱世中才有更多在世的时机,现在想来,朕忏悔了,人非草木,又岂能无情,就连朕,也不是你口中的无情之人。”
她却讥笑道:“笑话,无情最是帝王家,陛下,您忘记您的身份了么?更况且,您的帝位是如何得来的,您不需要良辰再为您赘述了吧?”
她已然真的想离开我,与其等着她有一日不声不响离开我,还不如我放她离开,好做预防。“良辰,你是不是早在安王还在世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想追随于朕?你心属安王是吗?安王死后,你为了能护下卫冀宁,所以一直跟朕虚与委蛇?你今天会跟朕说出这样的话来,是因为卫冀宁死了,你再无忌惮?”
“不错,我不想再追随你了,我也简直是因为冀宁死了,便对你没有了忌惮,可是您不知道吧,我和安王从来都是惺惺相惜的知己,没有你想的那些龌龊运动,他那样光风霁月的一小我私家,却要因你背负永世骂名!”
她很坦诚,我很意外她居然和安王没有情爱。“你......无意于安王?那,为何还想离开朕?”
然她的回覆让我如坠冰窖。“我受不了,受不了你口中那些须要的牺牲,受不了你为了皇位铲除异己,所以,我就是叛逆你了,那么陛下,您准备如那边置我呢?”
她竟然认可叛逆我。“只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理由?就毁诺你对朕誓言?你,怎么敢!”
她笑起来。“原来,云香,陈军,韩旭,周同他们的死在你看来就是无关紧要?那我的生死在你看来,也是无关紧要吧?如此,陛下还跟我在这里多费什么唇舌?不若处置了我,也好落得清净,不用再虚情冒充来表达那些所谓的情义!”
“陛下,我确实发过誓,愿为你赴汤蹈火,掉臂一切,誓死效忠,可我现在只不外不想再追随你了,你却说我叛逆你,好罢,我也认可我叛逆你,既非死不叛,那我就只有一死了,如此,就不算叛逆你了罢?”她轻笑一声,拔下头上发簪抵在颈脖间。
她一次次要我处置她,还以死相逼,我知道,我留不住她的心了,可我卑微的还想留住她的人,我意识到,另有一个陈长何在,她就另有依靠,我原本没想过动陈长安,可一刻,我动了杀心,而陈长安追随我多年,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欠好除掉,于是,我放任她去找陈长安,好以陈长安叛变为借口杀之。
然我万万想不到,她心里的人,就是陈长安。
陈长安死了,她也被薛平带回我身边,我想拥有她,可她却拿无数的话来讥笑我,我不欲逼她太急,在她说:“陛下,能陪良辰出去走走吗,良辰很想看看,也想替云香,韩旭,周同另有陈军他们看看,我们这么多年努力换来的山河,在陛下的治理下祥宁安泰。”的时候,我难免感怀云香,韩旭他们,便允许了。
哪承想,她只是在为她的死设计于我,我们走到宫楼上,望着富贵京城,我忍不住再次说道:“良辰,任何事我都可以放任你,我只要陪在我身边,你还愿意吗?”
我的语气可以说是低三下四,我只希望她能留在我身边,哪怕是我在祈求她,可她依然不为所动,还把天下大任的重担压在我身上,她说:“陛下,仔细想来,您为这天下人支付太多,可这天下人又给过您什么?除了一个有着绝对权力的皇位,再无其它,但这也是天下人唯一能给您的回报,因为他们在等,等一个治世明君,给天下一个盛世清平,可情之一事是羁绊,最能左右人心,您是帝王,您是给这天下希望的人,您的任何决策都关乎着天下,陛下,您真的没有资格谈论情感。”
她就这么不想与我在一起么?
“可你一样希望这天下清平......”我还带着希冀,可话说到一半,我又疑惑了,她为什么那么不想跟我在一起。“是了,你说你对我死心了,而你和卫启明又是清白的,那么,你心里的人,究竟是谁?”
“长安。”她回覆道:“是长安呐,从小到多数陪在我身边的长安呐。”
“我早该想到的。”我怎么那么蠢,早在渝州她帮我拉拢李青龙,我要夸奖她时她却为陈长安求了赏,我就该明白她和陈长安的情感远不止姐弟。“他为了你可以掉臂一切,而你为了他,也可以掉臂一切,原本,你们也不是亲姐弟,所以,你才那么决绝的要离开我,是因为你恨我。”
“我认可我恨你杀了长安,可长安已经死了,再谈恨也无意义,是不值得的情感。”她神情老实,我心中一滞,她连恨我,都觉得是浪费了情感。
我失神中,她跪在我面前。“良辰祝陛下国祚长存,天下长安。”
看她跪地,我本能的去扶她,然而,她却身体后仰,坠落宫墙,她的身体重重砸在地面上,鲜血瞬间从她脑后溢出,刺痛着我的双目。
一瞬间,我满身无力,心也像是随着她的坠落而摔碎,眼睛酸涩得发痛,痛得险些难以呼吸,我......连她的人都没能留住......
我只得扶着宫墙才气站稳,我失去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心空落得令我仰天长笑,我这一路到底照旧走到了尽头......没有她相伴的门路,即是终程。
良辰呐,你总说我是给这天下希望的人,可你死了,谁又来给我希望?我认真就只剩下无上权力了,我不知道我拥有这无上权力另有何意义。
可这无上权力,是我努力了二十余载所得,是我为苍生安宁拼搏的结果,是走出桐城前所有人的希望,现在他们多数死了,若我如其他帝王一样昏庸,那无数的亡魂还怎能安息?况且良辰在坠落宫墙前的希望就是祝我国祚长存,天下长安,在那些亡魂中,亦有良辰呐。
所以,就算我心死如灰,我也不想让他们失望,我会开创清平盛世,让他们死而无憾,终归这条路是踏着他们的鲜血而来,况且,照旧我自己所选。
究竟能成帝业者,理应铁血无情,杀伐决断,方能公正以心,在走上这条路的时候,我早该有站在高处不胜寒,终是孤苦伶仃的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