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晚饭,小玲交给我一个食篮,方如华有些赧然的说道:“李女人,烦你把这些吃的带给郭庆。”
叫我来吃晚饭原来是这个目的,我想,方如华应该也让小玲给郭庆送过饭食,只是郭庆一直谨守和我之间的约定,所以没有接受过方如华的心意,他们两个都没有辜负我当初的冒险。“好,我会交给他的。”
行至院门口,郭庆和另一名府兵站得笔直,我走到他们面前。“你们掩护王妃多年,王妃知道你们尽心尽责,让我给你们送些吃的来。”没有指名道姓只给郭庆,这样,郭庆也就容易接受了。
那名府兵立马双手捧过,激动道:“谢,谢王妃赏赐。”
郭庆神色无异,只随着致谢。
“现在在京城有了王府,以后王妃也不必再随处奔忙,王妃的宁静,就交给你们了。”我这句话无疑只是说给郭庆一人听的。
“是是。”那名府兵连连道:“掩护王妃,是我等职责。”
“誓死守护王妃宁静。”郭庆应当明白我的意思,一如多年前的许诺。
我略略颔首,然后离开,经过郭庆身前时,小声道:“我知道,你从来都做得很好。”
他守允许,不僭越,不负方如华之情,不负我之恩,我相信,往后他依然能够坚守下去,诚然,他简直做到了,以我意想不到的方式。
翌日一早,就有婢女来传话,说安王府的马车已在府门,我赶忙洗漱了一番,连早饭都没吃就跑了出去。
刚到门口,就见车窗里卫启明探出脑袋。“良辰,快上车。”
有小厮放了马凳,我照旧第一次踏着马凳上车,不外,这马车确是比寻常的马车要高峻,应是他身为王爷所用器具的规制要高一些,进了车厢,马车就徐徐行驶起来,坐在卫启明劈面,我诉苦道:“你一王爷这么闲么,这么早起来,我都还没吃早饭呢。”
“可不就是为了带你去吃早饭么,怕再晚点儿你就吃过了。”他嬉笑着道:“我说了要把你吃成胖子,自然不能食言。”
我笑道:“那好,准备带我去吃什么?”
“西市有家刘氏胡辣汤,我们先去吃胡辣汤。”他面上有些兴奋。“然后再去吃油茶麻花,另有酸汤水饺,另有羊肉泡馍......”
我连忙打断。“殿下,吃个早饭而已,你说这一大堆,吃得完吗?”
他眉梢挑了挑。“谁说只吃早饭的?我们要从早上吃到晚上,不停的吃,怎就吃不完了?”
我讶然。“不停的吃,肚子也装不下吧?”
他一笑。“要否则,怎么吃得胖呢。”
“好罢,你是王爷,你说了算。”我哭笑不得。
好半天才到西市,这里已经很是热闹,透过车窗,街边随处都是做生意的小贩,卖菜的,卖糕饼的,卖瓷器小玩意的,等等。
见一小摊前排着好些人,摊主正忙着做一种厚厚的饼,我不由道:“那么多人排着队买,肯定好吃,卖的是什么?”
“你想吃?”他不等我答,就叫停了马车。“福子,去买两个肉夹馍来。”
“是,殿下。”马车停下,我有些惊讶。“我听人说过肉夹馍,原来那个饼就是肉夹馍呀。”
“嗯。”他点颔首。“里面夹的卤肉,可好吃了。”
纷歧会儿,小厮福子就买回来了递进车里,卫启明就拿了一个给我。“喏,快尝尝。”
面饼里夹了好些切碎的肉末,闻着就很香,一口咬下去,肉香四溢,我囫囵赞道:“是挺好吃的。”
然而,一个肉夹馍下肚,都险些吃饱了。“我都感受吃饱了,要不晚些再去吃什么胡辣汤,什么羊肉泡馍的。”
“那不行。”他立即说道:“说好要从早吃到晚,你可不能耍赖。”
看他兴致满满,我不忍说不,干干笑了笑。“不耍赖。”
于是乎,真就一直吃一直吃,吃得我实在吃不下了,求饶道:“启明,再吃就要吐了,真不能吃了。”
“我也是。”他坐在凳子上一手摸着肚子,伸直了腿瘫着,哪里还像个风姿潇洒的令郎。
我失笑。“把我撑成这样子不说,还把你自己吃瘫了,你这是图什么呀?”
“我这不是怕你一小我私家吃着不香,舍命陪君子么。”他有些故作哀怨的语气。“否则,何时才气把你吃成胖子。”
我却感受,他是想用最短的时间带我吃遍京城的所有美食,或是说,为了尽快完成当初划分时所说过的那些话。“启明,你在急什么?”
“急?”他看向我,笑着说道:“你都到京城了,我还急什么。”
我正了神色。“既然我都到京城了,想吃什么工具随时就能吃,你却把要把我吃成胖子这句话说了好频频,就像是个借口,你该知道,你瞒不了我。”
“良辰,怎么说你好呢。”他轻笑一声。“你总说我活得清醒透彻,你不也一样。”
“是因为,朝廷要对景毅动手了吗?”我问道:“所以,你担忧没有时间再陪我做完那些说过的要做的事情?”
“这里是京城,虽有十万禁军,但牵一发而动全身,以朝廷现在的状况,还不敢对端贤王做什么。”他垂下眼睑。“只是,朝里的大臣会弹劾他,想用此外措施将他调离京城,究竟几万雄师驻扎在城外,朝廷难安,可这样一来,你就又要离开了,而且,若是端贤王孤注一掷,我们就很难再像现在这样相处了。”
果真,朝廷准备对景毅下手了,只是,我了解景毅。“他不会,他要的是名正言顺,他不会跟朝廷作对,至少现在不会。”
他看着我。“你告诉我这些,不觉得叛逆了他吗?就不怕我想措施搪塞他么?”
“我......”我对上他的视线。“对你没有隐瞒,况且,朝廷和王爷之间终有一天会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我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差异。”我轻笑一声,给自己叛逆景毅维护卫启明找着借口。“这应该......算不得叛逆。”
“良辰。”他蓦地揽我入怀。“你待我挚诚,我又怎愿把你牵扯进来,岂论朝廷和端贤王如何争斗,那都是男人们的事情,与你无关。”
他这是在告诉我,不会因我的话而抓住景毅的软肋来搪塞景毅。“其实我知道,就算我说了王爷想要的是什么,你也不会说给朝廷,你会担忧我受到牵连,启明,你心地如此善良,真不适合生在帝王家,如果你只是一个世家令郎,该是何等风骚。”
他推开我,敲了敲我的脑门儿。“难不成我是个王爷就不风骚了?”
哪怕他不再年轻,依然风骚俊逸,可我知道,他并不自在,我却只说:“那风骚的王爷,不是说还要带我去什么什么山看枫叶的么,横竖现在吃得这么撑,正好爬爬山消消食。”
“是翠西岳。”他白我一眼才说道:“只是这个时节的枫叶也都没红,不外,紫薇花倒是开得极盛,也可以去看看。”
我马上说道:“那还等什么,去那个什么山看紫薇吧。”
他笑看我。“你故意的是吧?”
“呃......”我拖着尾音,半晌才道:“我就是故意的。”
他指着我。“李良辰,你胆子大了啊。”
“那殿下要怎么惩治我呢?”我挑衅道。
“你......好罢。”他泄了气似的。“算你厉害,知道我舍不得罚你,自得了吧?”
我支颐看他。“谁让我对你了如指掌呢。”
“......李良辰,得寸进尺了啊。”
一路嬉闹,马车也行到翠西岳的半山间,便没有路了,只能徒步爬山,爬了许久都还没看到什么紫薇花,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爬不动了。”
“是我疏忽了。”卫启明在我身前蹲下。“来,我背你。”
“算了吧,我可不敢让殿下背。”我在他旁边旋身坐下。“慢慢走吧,横竖也不着急。”
“歇歇也好。”他在我旁边坐下,伸手一指。“前面不远就是堰塞湖了,不如我们中午钓鱼来吃。”
“殿下,十年前你在茶塔海就说打鱼给我吃,结果鱼没抓到两条,我们两个倒被湖水弄得湿漉漉的。”我打了个哆嗦。“现在想起来,我都还觉得冷呢。”
“那是因为盐湖里的鱼品种太少了好吗。”他似不满的说道:“况且现在是盛夏,哪里就冷了,一会儿就算钓不到鱼,我跳进湖里也给你抓两条来。”
单手支起下巴瞧他。“那我有些迫不及待了呢。”
他不明所以。“什么迫不及待?”
我一哂。“迫不及待想看殿下跳进湖里抓鱼呀。”
他凑近我,眼睛微虚,语气威胁。“就这么想看我狼狈的样子?”
“殿下。”我毫无惧意。“不管你露出什么阴鸷心情,也没有一点儿威慑力。”随即微笑。“在我看来,你永远都是最温柔的人。”
他展颜,阳光为他渡上更温煦的笑容。
好不容易爬上山,这山中湖泊不大,嵌在群峰迭起的山峦之间波光粼粼,如明珠璀璨,实为奇景。
湖边山花点点,那枫叶还未红,反而绿葱蓉蓉,一眼望去,满目翠碧,呼吸之间,亦是清新芬芳。
不由张开双臂,想要拥抱这分美景。“好美。”
“你看,爬山虽累,但山中美景如不亲临,如何感受获得。”卫启明站在我旁边,说道:“现在是不是觉得辛苦这半天,都值得了?”
“值得值得。”我连连颔首。“能来这样美的地方,就算再累也不觉得累了。”
“流火七月枫叶红。”他望向山上漫山遍野的枫树。“良辰,等你下个月生辰的时候,这满山枫叶也就红了,到时候,我就送你这满山红枫为你生辰贺礼。”他顿了顿,侧首看我。“不,应该是,这满山红枫,都是为你而生。”
“好哇,等我生辰那天我们再来,我很难想象,漫山红枫会是什么样的景色,一定像你说的那样,漂亮极了。”我开心笑起来,对上他的眉眼弯弯。“既然你说是为我而生,那我生辰那天,我就要这里漫山火红。”
“那虽然。”他说道:“届时再有秋风吹过,枫叶飞落,身处其中犹如幻梦,就如世外桃源一般,你的生辰,就该过得如梦如幻。”
“这里没有纷争战乱,在我眼中,已经是世外桃源了。”我仰头看他。“启明,如果可以,每年生辰,你都陪我来这里看枫叶,好吗?”
他也看向我,认真说道:“良辰,如果你我不散,莫说每年陪你看清秋红枫,就算天涯海角,我都陪你。”
“好,一言为定。”所以,此情此景,我已不想再有任何变化,哪怕追逐了近二十年的灼烁,也不想那灼烁折煞了这缱绻时光,我自私的想留住这属于我和他的美好。
诚然,苍生何辜,可他又何辜?他不外是生在皇室身不由己,景毅是想给这天下安宁,可景毅所做的就一定是对的么?这么多年来,我所看见的,所经历的,已然令我迷惘,我越来越畏惧,我所珍视的一切都市离我而去,如云香,韩旭,周同他们,往后余生惟有对他们的忖量,可影象也会在岁月下模糊,若哪一天不能清楚记得他们的样子,我畏惧心中只剩下对他们的伤心,我不想卫启明也成为我的伤心。
这一天,我同卫启明玩得很尽兴,尽量不去想那些终究要面对的事情,我只想和他戏语欢笑,我只想他可以活得自在开心,可是我们都很明白,这样的日子,或许真的不会太久了,所以,我们都很珍惜这为数不多的欢愉,但岂论我们如何珍惜,局势的生长,仍然会随时间的流逝而前行。
三日后,以沈佑为首,共计二十三名各级将领的叛军,于西市菜市口腰斩,行刑后,他们一时间还不能痛快死去,他们的哀嚎声和绝望的眼神,震慑每一个观刑的黎民,同时,对叛军的死罪,也是对各阵势力的震慑,然即便如此,这天下之乱,依旧不会为此停止。
如卫启明所言,朝廷对景毅动手了,朝会上,礼部尚书何大人直接质疑景毅。“端贤王,您入京面圣,何以带兵驻扎城外?”
而朝廷也不会与景毅撕破脸皮,兵部尚书刘大人赶忙说道:“何大人,端贤王忠君爱国,切莫可胡乱怀疑。”
礼部尚书何大人说道:“非是我怀疑,数万雄师驻扎城外,实乃不妥。”
兵部尚书刘大人又说:“何大人所虑也不无原理,王爷,如今豫州水涝,致黎民暴乱,您若是领兵前往,既可赈灾当地黎民,亦可为朝廷平乱,那么,这些对您的蜚语蜚语,也就不攻自破了。”
就这样,在朝臣的一唱一和之下,景毅就被调离了京都,只是,此次去往豫州,景毅却不让我随行。
想想现今的我,上阵杀敌都困难,随着去了也是无济于事,便也就没想太多,哪里会知道他将我留下的别有用意,以致我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