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安崇佛,各地修建了许多寺庙,尤其越靠近中原,寺庙就越多,哪怕人在世都已经是一种负累,可寺庙的香火依然壮盛。
无怪乎,佛求来生福报,乱世中苍生今生无望,他们所期待的不就只能是来世了么?此外,入寺做僧人,是黎民在战乱中逃避兵役和劳役的一个措施,是卑微求生的无奈。
前往京城的路上,好些寺庙都人来人往着衣衫褴褛的黎民,他们匍匐在佛像前,口中不停念叨,无比虔诚。
寺庙中香烟缕缕飘荡,马背上长安问我。“良辰,要不要进去上一炷香?”
他用皮罩遮住的一只眼看得我心疼,我不敢想,如果他再有什么意外,或是像韩旭,云香,周同他们一样离开了我,我如何能够蒙受,如果求佛可以保他平安,就是让我跪在佛前一天一夜我都不会有任何不愿。
虽然,雄师行进,我不行能在佛前跪一天一夜,不外上一炷香照旧不打紧的,遂道:“好,把景昭也叫上。”
究竟一起长大的人,只剩下我们三个了。
这座寺庙不大,佛像镌刻得也不算精细,我都不知道面前的佛像是哪位尊佛,只听旁边一女子声声不停的祈求。“信女一生行善行善,日日吃斋念经,祈求普光如来佛祖,保佑信女一家老小平安,保佑信女病死的儿子,来世能投身一户好人家,南无阿弥陀佛......”
虽然我照旧不知道这个名为普光如来的佛祖是谁,却是学着女子的模样,面向佛像叩拜。“佛祖啊,求您保佑长安和景昭,他们可以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景昭是被我和长安拽着进来的,他跪在佛像前,说道:“既然良辰帮我求了平安,那佛祖,我只求天下太平,我便可以自由自在。”
这小子,还想着仗剑天涯,我微笑,看向旁边的长安,他倒是平静的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右眼紧闭,看上去很是认真,只是他没有像我和景昭那样把心愿说出来,也不晓得他求的是什么。
离开寺庙时,一个小僧人旁边放着好事箱,长安便往好事箱里丢了几枚铜钱,小僧人立即施佛礼。“愿施主心想事成,心满意足。”
“多谢小师父。”长安也回了一个佛礼,并再往好事箱里放了些银钱,才离开寺庙。
我很好奇,那小僧人就说了句愿施主心满意足,长安就又添了香油钱,到底是什么心愿,他这般在意,不等我问,景昭就先我问道:“长安,你巴巴的给了两次香油钱,都许的什么愿啊?”
哪想长安却说:“等以后实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景昭不屑。“呵,还卖起关子来了,你不说我还不想知道呢。”
我也打趣道:“香油钱就是个意思,你倒是舍得,一下给两回。”
他只微微笑道:“心诚则灵。”
我哑然。“这心诚则灵,似乎也无关捐了几多香油钱给寺庙吧?”
景昭接过话来。“良辰,这就是你的差池了,人家长安平日里又不求神拜佛,还禁绝人家临时抱佛脚,多花点钱买个希望?”
我们这群人确实不太相信鬼神佛道,这突然来拜拜佛,也是兴致使然,但见长安只低头浅笑,想来多花些钱而已,只要他开心就好。
六月中旬,三万雄师抵达京城,在西郊驻营。
景毅及一众将领换上朝服,城门外,卫启明一身蟒袍,玉冠束发,依旧是风姿绰约,贵气特殊。
今日,他代天子卫启章迎景毅和一众将领入朝,在明德门,两人会首,景毅领一众将领参见。“参见安王殿下。”
卫启明马上扶起景毅。“诸位将军多礼,快请起。”
抬头间,正巧撞见卫启明朝我望了一眼,我会意一笑,随着他们进入了这许多几何年前就想来见识一下的皇城。
不行否认,皇城很是辽阔,比襄阳城大了十数倍不止,其城中修建鳞次栉比,高阁楼宇随处皆是,城中大道约莫有十丈宽,门路两旁站满了黎民,人人手捧鲜花瓜果,以谢谢景毅他们掩护了庆安平安。
这里繁荣很是,哪怕这世上有许多黎民都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这里的黎民却还能衣着鲜明,可想他们在皇城生活得很好,诚然,岌岌可危的庆安,也只能保住这皇城的风物了,如果连这里都没有了安乐,那庆安,何以在?
一路行至皇宫,倒是让我有些意外,宫门上的朱红漆已经斑驳脱落,甚至有些宫墙有了损坏也没修缮,直至来到宣德殿的长阶前,地面上一些破损的青砖竟然都没有重新铺就,我不由想,或许,朝廷已经衰败得连皇宫都不能保持体面了,至于皇城里的繁荣,也不外是朝廷在尽力想遮盖太平而已。
踏过长长阶梯,大殿上,启章帝一身明黄长袍,庄严的坐在龙椅上,他的面容与卫启明三四分相似,也是十分俊朗,却不及卫启明儒雅清隽,反有苍老之色,应该是常年忧虑所致,皇后孙柔坐于他的右首,身前站立着三岁多的太子卫冀宁,若非太子年幼需要看顾,皇后当是不能上朝的,可今天这样的大日子,即便卫冀宁年幼,身为太子的他也需得出席。
景毅在前,数十名将领于他身后,齐齐向卫启章叩拜。“参见吾皇。”
卫启章行下玉阶,亲自扶起景毅。“景将军快快请起。”
“将军乃我国之栋梁,安社稷之能臣,又多年在荆州奋战,辛苦了。”他面带笑容,转身对总领太监江风道:“江风,宣旨。”
江风是掌事太监,他展开圣旨,宣读道:“章德十一年夏,焦月,庆安天子诏曰,上将军景毅守节乘谊,扶天下之危以安社稷,固山河永宁,今功在千秋,特封为异姓王,拟号端贤......”
后面继续宣读着其他人的封赏,我却在想端贤这个封号的意义,端旨在景毅能放正姿态,贤意为景毅以此明正身,端贤二字,外貌是希望景毅能贤明规则,实则就像是在劝诫景毅,不要生出妄念,原来,朝廷认真不放心景毅,只是景毅劳绩太甚,又不能不夸奖而已,况且,朝廷于此之外,还能再做些什么呢?
哪怕明知景毅的司马昭之心,却又动不得,也不敢动。
诚如卫启明所言,朝廷式微,只盼各处安生些可以再多坚持几年,却也不外旦夕。
一众封赏下来,圣旨都宣读了半天,然后就是歌舞宴饮,和君臣之间的一些你来我往的外交。
好不容易熬过这令我有些紧张宴会,离开宣德殿后,一直保持着王爷风度的卫启明才行至我身边,小声道:“良辰,原来皇兄要封赏你的,是我阻挡了。”
我一个女子,若有个什么官职在身反而奇怪,只是他为何会阻挡天子对我封赏,想必也是为我好,只下意识道:“为何?”
他靠近我,悄悄说道:“良辰,风雨欲来,但不管谁输谁赢,只有不显山露水,默默无闻,才有可能独善其身。”
追随景毅近二十年,怎么说我也算是景毅的心腹,想要独善其身,谈何容易,不外,越少人知道我,我肯定更为宁静,原来,在我踏入京城起,卫启明就已经在考虑我的安危了,同时,也说明朝廷和景毅之间开始了黑暗较量。
他明知我是景毅的人,却还想着护我平安,我低声道:“启明,你怎么这么傻。”
他只是轻笑。“明日,我去接你。”
想来现下人多,他也不方便跟我说更多的话,遂颔首应下。
启章帝在京城里赐了一座宅邸给景毅,景毅只是将方如华安置住下,依然准备回城西的营地,因我允许了卫启明明天相见,便就跟景毅实话实说,而现在,我得改口唤他王爷了。“王爷,良辰明日与安王有约,便不出城了。”
“以你的劳绩,怎么也该有所封赏,想必安王怕你出风头,硬是阻止了陛下对你的赏赐。”他侧过头来睇我一眼。“他倒是对你花了不少心思。”
他一下就猜中是卫启明所为,眼中还伴有一丝讥诮之色,不知他会不会怀疑于我,立马道:“良辰惊骇,不明王爷之意。”
“呵,而已,当初是我把你送到他身边,现在......”他转过身去,看不到他的神色,话也只说了一半就不说了,却是在他语气中听出些微的自嘲,我猜不出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只听他继续说道:“既如此,你便留在府里吧。”
说完抬步离开,我只得在他身后躬身。“恭送王爷。”
新府邸曾是吏部尚书住过的宅院,这里不仅很大,也比以前住过的所有府宅都华美,楼台亭阁,画廊水榭一应俱全,只是久未人住,需得扫除扫除。
府里没什么下人,只有景毅部署的一队卖力府邸宁静的府兵,再就是启章帝赐府邸时一并赐下的六名婢女。
说实话,这么大的府宅只有六个婢女是打理不外来的,而且,府里连个管事的人也没有,但是仔细想想,府宅虽大,却也只住了方如华一人,有六个婢女外加方如华的贴身婢女小玲也够用了,想来这些婢女见过方如华后,方如华作为当家主母,也定会另行部署,我只是今日暂住府里,就不要去多事了。
方如华在后院厢房住下,府里人手虽少,却果真在她的部署下有条不紊,是夜,她让小玲来客房叫我一起晚饭。
一到饭厅,方如华就开口说道:“李女人,知你今天住在府里,才请你来一起用饭的,不会打扰你吧。”
如今她已是王妃,对我说话竟照旧这般客气,不得不说,她也是个重膏泽,明白感恩的人,只是这么多年了,她和郭庆谨守天职就算是酬金我了,我连忙行礼,也是在提醒她,她的身份已经差异,往后要多注意一些。“良辰见过王妃。”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李女人,这里也没有外人,你就不必太拘礼了,无论我的身份如何,我始终把李女人当做朋友。”她侧首看了看旁边的座位。“快坐下用饭吧,一会儿菜都凉了。”
“谢王妃看重。”我依言坐下,饭桌上几道简朴菜食,却也比军中伙食好上太多,小玲盛了碗豆腐汤给我。“李女人,陛下赏赐的婢女中,有一个特别会做饭,我就让她卖力王妃的饮食了,今天这几道菜都是她做的,你尝尝,可还合胃口。”
小玲应当是府里的管事了,我接过豆腐汤,笑道:“军中吃得粗陋,这桌上有菜有肉,已经很好了。”
方如华说道:“军中艰辛,李女人,你一个女子实没须要再过那样的日子。”
我也知道,不说此外,就是现在的身体,险些都不能上阵杀敌了,可我又能怎么办呢?景毅还没停下,我如何停得下来?
我曾允许过云香,等我们老去后相互搀扶,给长安和周同他们带孙子,然而云香死了,我再无法兑现和云香的诺言。
我还允许过长安,等天下平定,陪他去渝州生活,可他还在军中,天下也未定,我不想与长安的允许也不能兑现。
我也还没有看到景毅成为这天下之主,使这天下重焕生机,这是所有人的愿望,我得替云香,周同,韩旭和曹夫子,以及为此支付生命的所有人,替他们看看那一天的到来,虽然,我已不再狂热的期待,但死去的他们似乎都在看着我,如是,我只能等下去,看景毅站在最高处,以全他们的心愿,也了却我自己曾对景毅许下的诺言,然后才气无所肩负的和长安去渝州安度余生,即是我之所愿了。
“说实话,这些年我累了。”我轻笑。“可死了那么多人,坚持了那么多年,如不继续下去,如何宁愿宁可?”
“是啊,坚持多年,如不继续下去,如何宁愿宁可?”她也笑,笑容有些微苦涩,我这才发现,曾经美貌少女如她,也容颜不再。“我爹在信中跟我说,他老了,他坚持不了几年了,让我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我闽地的黎民才有安宁,我告诉我爹,我已经支付过这么多,停不下来了,我能做的只有坚持,或许,这也我爹想要的结果吧,李女人,其实,我们都是一类人呐。”
一类人,是没有选择的意思么?确实,被景毅救起的那一刻,在跟景毅立誓说,愿为他赴汤蹈火,掉臂一切时,就已经没有了选择,如今想来,只笑是年少轻狂,不明白那所谓的一切是不是自己所能蒙受的。
换作现在,我还会因为在绝望中看见的一缕曙光就一发不行收拾的去追逐吗?亦或是因为喜欢而一发不行收拾的掉臂一切吗?我想不会了,我已经快三十岁,早过了热血的年纪,剩下的只有在战乱鲜血中的麻木与厌倦。
想来她和我一样,也在不停的征战中厌烦,我说道:“王妃,至少现在已经到了京城,您不用再追随王爷四处奔忙了。”
“京城确实很富贵,希望这里不会有战火硝烟。”她望向窗外,月灼烁亮,照射着树影楼阁在碧水中潋滟。“也希望这天下,如这里一般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