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前因
二月以来,朝廷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凉国西南冀豫界限的崇山峻岭冰雪消融,厚厚的积雪化作奔流而下的春潮,全部汇入依山流淌的白水河中,河流与水库尽皆爆满,偏又遇上百年不遇的连天暴雨,春汛汹涌而至,滔天的洪水摧枯拉朽般冲垮了堤坝,冀州府辖下的安原小城全县被淹,田地衡宇摧毁了十之八九。
近十万黎民一夜之间失了衡宇和粮食,拖家带口地流浪着,灾民的队伍绵延不停,衣不蔽体,饿殍遍野,凄厉的哭喊声震天动地。
消息传入京城,凉帝齐泓大叫苍天不仁,一番扼腕叹息,随即依照老例颁旨赈灾,并照例将赈灾的差事交与精明能干的端王齐珏治理。
齐珏意气风发,当庭接下旨意,随即便与户部尚书一道合计着调拨赈灾物资,一切似乎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不出三日齐珏便摆出阵势启程离京,带着救命的粮草与银钱紧急奔赴灾区,似乎是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救民于水火的大义举动。
一月之后,齐珏回京复旨,称已妥善安置灾民,黎民们恭领了赈灾银粮,填饱了肚子,重建了衡宇,还抢着农时将秧苗种下地去,今秋的收成也有了保障,无不谢谢涕零,叩谢天恩。
末了,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安原灾区疫病流行,倒是折损了一些人命。
大灾之后连大疫,亘古有之,并不出奇。
齐泓不以为意,在朝堂之上大大褒奖了齐珏的劳绩,称他“解民忧、纾民困、好事无量”,朝臣们也随着对他一番歌功颂德,一时间,全京城都流传起齐珏“仁义爱民”的美名来。
隐在众人之后,齐墨默默地觉得有些怀疑。
原因无它,他深知齐珏的品性为人,素来是劈面一套,背后一套,名利双收从不手软,外表虽然做出一副清正无私的廉洁模样,暗地里却纵着手下人行种种敛财的运动。
他所辖之冀州府,更是养着一窝贪官,向来横征暴敛,贪墨成性,成日里流水般的真金白银进贡着齐珏,从上至下沆瀣一气,也不知敛了几多民脂民膏,装点他们纸醉金迷的奢靡生活。
此次受灾的安原正是归冀州府所辖,又是齐珏领衔赈灾,怙恃官员们手里过着几百万白花花的赈灾银粮,叫他们如数吐出来救济灾民?
只怕不大可能!
种种名目,层层盘剥,也不知这些救命的银粮有几分到得灾民的手上!
齐墨心存疑虑,又忆起齐珏曾提及,安原灾后疫病流行致人死亡,与沈醉商议之下,决定由沈醉以请假回籍之名,实地去安原探查一番,一来探探事实真相究竟如何,二来,若果真疫病丛生,他医术高绝,也可救民于苦难。
这一去没关系,却探出个惊天的秘密来。
齐珏与户部、冀州府及安原县三级官员沆瀣一气,竟将安原灾民的救命银粮贪墨近八成!
安原灾民足足有十万人之众,算好的赈灾粮食却只余下十之二三,城门口摆上的粥桶里尽是清汤寡水,一碗未见几粒粮食,流民食不果腹,饿殍遍野,忍无可忍之下竟聚众围攻府衙,抢夺粮仓!
好个齐珏,不知动用了哪里的势力,竟能瞒天过海,将加入暴乱的数万流民绝不留情地残杀殆尽,以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好端端一小我私家口大县安原,至此沦为一座鬼城,残忍至极的刽子手齐珏竟丝毫未将这数万条人命放在心上,草草寻了个疫病流行的借口,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回了京城,摇身一酿成了赈灾救民的元勋,坦然接受天子及满朝文武的赞誉。
齐墨悚然心惊,气得满身发颤,又觉森森寒意从心底冒出,全身的血液凝结成冰,整个身体无法转动。
这样的一小我私家,内心恶毒至斯,毫无半分人性,若叫他登顶皇位,黎民黎民哪里会有半分指望?凉国不知会酿成什么样子!
绝不行以!齐墨悄悄握紧了拳头。
即便他胸无雄心,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恶魔登临高位,荼毒黎民,蹂躏糟踏生灵!
少不得,这至尊之位,照旧得尽全力争上一争……
齐墨徐徐冷静下来,仔细地思索着。
这件事太过于蹊跷。
数万铤而走险的流民。即即是饿得手无缚鸡之力,那也是数万个活生生的人啊!若不出动军队,能有什么法子弹压?更别说屠戮殆尽!
可依大凉军制,不见兵符及皇上手谕,任何军队绝不行擅出一兵一卒,朝廷上下至今毫无察觉,兵符好好地躺在父皇的书房,兵部日常调治一切如常,各路军队也未见任何异常行迹——
齐珏他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倒像是凭空变了一支军队出来!
莫非……真是私军?
齐墨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敢妄下推断,思前想后,决定索性先从兵部查起。
若果真有私军,武器、铠甲等物资从何而来?只能是兵部!
他动用了一些隐秘关系,甚至通过曦月利用了兵部尚书府二令郎李奉,数次亲自潜入兵部府衙,躲入账房中将账册一一仔细探查了一遍。
内心暗自推测着,是否齐珏在兵部各军需物资的账面上暗自做了些手脚,实际多调用了一部门,私自用于私军的配给?
然而却不是。所有武器、铠甲等军用物资账目清晰,去向明确,收支库数量皆能对应,十分规整,不见丝毫异样。
究竟是怎么回事?齐墨日日夜夜冥思苦想着,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一个来处。
又一日,他趁夜潜入兵部军工坊的废旧武器堆栈,寻来报废武器的账册,将账目上的剩余武器数量与堆栈中的实物数目一样一样仔细核对,终于叫他发现了漏洞——
比之账目上的数量,实际的武器库存件件样样均有大幅淘汰,有的武器甚至少了近万份!
他猛地合上账册,紧紧闭上双目,深深地呼吸着,勉力缓解激荡的情绪。
私建军队、私自调用武器、与兵部狼狈为奸,行此意同谋反、罪当抄家灭族的运动……
竟是真的。
齐珏他竟有这样的野心和胆子,另有,另一人——
兵部尚书,李崇……
齐墨咬紧牙关,手指紧紧攥成拳头,脑中猛烈地思索着。
李崇其人,望之道貌岸然,皇上与百官面前向来一副不涉党争的模样,什么时候倒成了齐珏的心腹?竟肯为他担下这等抄家灭族的关连?
手中的火折燃尽了最后一点灼烁,噗的一声,熄灭了。
夜色幽深,库房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他定了定神,勉力压住杂乱的思绪,略一沉吟,将手中账册揣入怀中,小心地潜出堆栈,趁着夜色犹深,身影一个起落没入夜色中,转瞬便消失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