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偷听
不知该去向那边,叶非索性信马由缰,坐在马背上任马儿随意地溜达。
一人一马就这么胡乱走着,饿了困了便寻个四周的城镇入城休息,精神了又跑到茫茫原野上纵马飞驰,每天看着向阳升起,又看着夕阳西下,自由是自由了,可这滋味……
叶非不愿忆起齐墨,却总是克制不住地想到他。
恼恨悄然褪去,浓浓的伤心与委屈无声地蔓延着,不知何时起,徐徐生出些绵长而柔软的感受来,似乎泥泞的残叶间突然开出一朵小小的花儿,心中酸楚着,迷惑着,偏偏生出一丝苦涩的欢喜。
好想他。想回去偷偷地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一切都好吗?
心里又泛出些委屈来,涩涩地想着,他……还和曦月在一起吗?会因为自己的离开而惆怅吗?
想回去,又不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忖量就像埋入心中的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破土而出,待她察觉的时候,已然长出蜿蜒细密的长长藤蔓,丝丝缕缕包裹住整个心脏,徐徐深入骨髓。
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倏忽几日已往。
这一日,一人一马照例胡乱地逛着,不知怎的来到了一个小小的县城,城门上嵌着两个规行矩步的大字:通县。
脑海中倒是有些印象,从前听齐墨提起过,这里乃是中军大营的驻屯之所,担着京城防卫的天大关连,占地虽不大,意义却特殊,算得上是个军事重镇……
想起他,心情一瞬间又郁蹙了,叶非吸了吸鼻子,半是强迫地转移了注意力,探着脑袋审察了一番城门四周——
不远处群山连绵,山麓间天然围出一个巨大的山谷,隐隐得见旌旗招展,稍稍走近些,耳畔听得兵士们整齐划一的喊杀声——震天动地,少说也有数万人。
果真是军事重镇啊。
不外,所有这些,与她都没什么关系了……
心情再次陷入降低,叶非猛地甩了甩头,命令自己不要再想。
她抬头望了望天空,阳光依然有些耀眼,日头略略偏西,地上映出一人一马斜斜的阴影,短得很,至多不外申时初刻。
时辰尚早。
立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想着到底要不要入城。
此番出行,本就漫无目的,若是入城,便找家客栈好好休息一晚,若是不入城,绕过通县继续向南,日落之前也能到达下一个城镇。
再望一眼通县的城门,低矮粗拙,墙面斑驳,望之十分不适……便不入了吧!
叶非这样想着,调转马头,还没迈出一步,视线中突然闪过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胖胖的国字脸,走起路来颇有气势,手中折扇一晃一晃,一副器宇轩昂的模样,身后亦步亦趋地随着两名侍从妆扮的人,正从军营的偏向走了过来。
这不是……
她惊得愣了,脑海中瞬间掠过那一夜在谪仙楼的情景,那名为了曦月一掷千金的清贵令郎……不正是此人?
他自称是什么来着?对了!兵部尚书府嫡出的二令郎,坊间听说,求娶曦月的那一位……
从前听齐墨提过,兵部尚书李崇大人的这位二令郎,阖贵寓下讳莫如深,年过二十却只在太学府任一闲职,并未曾在兵部或军队有什么职位,怎会泛起在这里?
叶非呆呆地愣在原地,脑海中似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快到来不及捕捉,另一边,胖令郎已施施然走到了城门口,迈着小方步,从容地入了城,转眼便要没入熙攘的人群中。
她眼睁睁望着,脑中思绪一时杂乱,身体却随着直觉迅速反映过来,绝不迟疑地向着城门的偏向追了已往。
入了城,叶非扒拉着人群探头寻找,总算在长街的尽头望见那个胖胖的背影,立即尾随了上去,小心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随着他穿街走巷,最后停在了一处宅院的门口。
一间再普通不外的宅院。
门楣上连牌匾也无,看着就像是小户人家的民居——只是位置格外僻静,隐藏在一条狭窄巷子的尽头,另一边恰好是条断头路,不仔细寻找,险些难以发现。
街巷僻静无人,叶非未便追随,隐在墙根后远远地瞅着,望见胖令郎轻轻扣了扣门扉,片刻之后,朝着门的偏向微微作揖,转头对着两名侍从一番嘱咐,将二人留在门外看守,自己闪身走了进去。
叶非蹙着眉想了想,抬头望了望身侧高约丈余的街墙,索性凌空跃上墙头,小心翼翼地猫着腰,沿着墙头一路向前,寻了个两名守卫低着头说私话的空档,从窄巷另一侧一跃飞入院墙。
底下两名守卫仍挨在一起说悄悄话,丝毫未察觉墙头的消息。
运气不错。
叶非轻轻吁了口气,探头往宅院中望了望,这片刻时光,胖令郎已经穿过前院,孤身一人向着内院走去,再望望四周,大门内侧有一管家模样的老人守着,除了他,院中倒是空无一人,未见其他守卫。
她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小心地避开老人的视线,朝着胖令郎追了已往。
贴着墙根,随着他进入内院,沿着狭窄的长廊一路向前,望见他在其中一间厢房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
房中隐隐传出一个慵懒的应声,叶非离得稍远,听不大清,隐约觉得那语气似乎有些耳熟。
胖令郎正了正衣冠,轻轻推开门,朝房中敬重地拱手行礼,微微躬身走了进去,啪的一声将房门从身后关上了。
等了片刻,叶非环视一圈,再次确认了四下无人,屏气凝息走到窗边,侧身贴着墙壁,将耳朵凑了已往。
慵懒的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在耳畔回荡着:
“所以说,中军并无异常?”
叶非这下听清楚了,心里猛地一沉,冷汗险些瞬间冒了出来,细细密密爬满了额头。
这个声音,是齐珏。
纸糊的窗户透着灼烁,隐约望见屋中模糊的人影,叶非小心地隐藏着身体,眼睛偷偷往里瞅着。
胖令郎背朝着她立于堂中,敬重地答道:“余将军与下官一同仔细检验了营中账房,账册并无翻动的痕迹,营地也一切如常,未有外人擅入。”
“哦?”主座上的身影站起身来,在屋中徐徐踱着步,“所以说,就只有兵部被齐墨盯上了?”
胖胖的身影一阵战栗,腰立刻躬了下来,颤声道:“下官知错……”
齐珏绕至胖令郎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既然问题出在兵部……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你父亲可探查清楚了?”
胖令郎头埋得更低了,声音越发哆嗦,“父……父亲仍在详查……”
房中陷入一片静默。叶非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
良久,房中传来一声幽幽地叹息——
“私军这么大的事,倒叫对家窥见了眉目,可如何是好?”
胖令郎这下再也站立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伏在地上,整个身体抖如筛糠:
“下官及父亲……知错了……求主人原谅……”
后面的话似是哽在了喉间,发不作声音来。
齐珏又叹了口气,“而已……”
他背着手,徐徐踱回主位上坐下,声音听起来随意又从容:
“从克日起,切断中军与兵部及我王府的秘密联络,你去叫余岳留神警醒些,将账房管好,严防秘密外泄,至于兵部……”
清冷的声音似乎蕴着些笑意,听着却叫人冷汗淋漓——
“回去告诉你父亲,兵部自己惹出来的祸事,自己去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