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夜哭与乱梦
当夜,关雁请他们二人在府中用了一顿丰盛的晚膳。
三小我私家,一大桌子菜,全是西北特色的大块肉,看得叶非头皮直发麻。
再看对桌的二人,把酒叙旧,相谈甚欢,话题才刚从总角之宴谈到学堂共读,叶非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听明白这关雁乃是乐林军主将关奕与懿和郡主的女儿,算是齐墨的远方表妹,幼时随母亲在京城长大,母亲因病过世之后,才随父亲去了乐林。
关雁在京城之时,与齐墨同在皇家学堂修文习武,两人自幼相伴着长大,可算是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
总角之交久别重逢,似乎有聊不完的话题,关雁又是个生动好动的热情女人,带得性子清冷的齐墨也热络起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时辰已往了,饭菜没吃几口,话倒是说了一大车。
叶非听不下去了。
努力转移注意力,把碗中的饭粒一颗一颗,翻来覆去仔细数着,一百,两百,一千,两千……
可两人的声音偏如魔音绕耳无孔不入,从四面八方拼命地挤入脑海,无与伦比的急躁涌上心头,恨不能将耳朵使劲堵上,一丝一毫也不想听到。
掩在袖中的手指蜷缩起来,徐徐攥紧。
原来她就是幽灵,基础就不需要用膳,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听他们说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陌生的情绪克制不住地颠簸起来,别在腰上的秋水刀迅速感应,开始抽风般地剧烈哆嗦,刀鞘徐徐发出明亮的光线,一面密集地撞击着桌椅,发出噼噼啪啪的清脆声响。
聊天的两人听到了奇怪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叶非徐徐站起身来,晃了晃手中犹自胡乱发抖的秋水刀,面无心情地说:
“我的刀乱发脾气,我带它去休息,你们慢聊。”
说罢,掉臂两人怔愣的眼神,转身向着房门走去。
走出房门的最后一刻,余光瞥见关雁凑到齐墨的耳边说话,清越的声音蕴着些好奇与惊喜,无比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叶少侠的刀竟然会发脾气?这么厉害?!”
牙槽一紧,手下失了轻重,砰的一声把门砸上了。
关雁将他二人安置在府中的厢房居住。
满身僵硬的叶非握着莫名乱颤的秋水刀,面无心情地走回房间,反手把门关上,连灯烛也懒得燃起,径直走到床榻上重重一躺,拉过被褥蒙住头脸。
一片漆黑,耳畔只余自己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绵长而清晰。
被褥蒙住头面,热乎乎的气息将口鼻牢牢包裹,很快晕出湿漉漉的水雾,指尖轻轻触了触面颊,却恰好接住一颗滚圆的水珠,犹自呼呼冒着热气,顺着眼角徐徐滑落。
她愣住了。
这是……在哭?
陌生的情绪在胸腔中翻腾,她在被褥中瞪大了双眼,任滚烫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从眼角溢出,徐徐汇成浅浅的小溪,淌过面颊及鬓发,最终没入枕面,留下一路湿润的痕迹。
门外传来轻轻地敲击声,依然是那样温文有礼,不轻不重地三声。
她怔怔地听着。
没有人开门,敲击声断断续续,连续了很长时间。
过了很久很久,终于停了下来。
伴着一声幽幽的叹息,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徐徐悄无声息。
房中恢复了一片静谧。
手边的秋水刀不知何时黯淡了光线,在一片漆黑中安平静静地躺着,不再发出任何响动。
叶非蒙着头,一动不动。
头枕着湿漉漉的枕面,眼睛泡在滚热的泪水里,就这么睡了已往。
又是乱梦。
眼前尽是浓浓的迷雾,什么也瞧不真切,她心中一片忙乱,伸脱手臂胡乱地摸索,抖着声音高声召唤着:
“齐墨——”
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她酷寒的手,眼前徐徐浮出一张熟悉的面容,唇角勾着惯常的笑意,轻笑着说:“我在这儿呢……”
心中如同大石落地,她险些是立刻扑了上去,两只手紧紧抱住那人的手臂,喉间一哽,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非儿,别怕,有我陪着你……”
那人轻轻拍着她的脊背,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如冬日暖阳般温柔熨帖,满腔的恐惧与忙乱一点一滴徐徐平复,内心徐徐变得安宁。
嘭!
眼前的画面蓦地碎裂,背后传来巨大的轰鸣声,下意识回过头去,面前竟浮出毋离残忍恶毒的脸庞!他的眼眸幻化着诡异的光线,徐徐浮出嗜血的笑意,掌心蕴出一团耀眼的红光,猛地向她袭去!
电光火石间,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映,只能下意识地紧闭双眼,绝望地期待死亡的降临!
却没有。
四周一片死寂。她茫茫然睁开双眼,呆呆地望着眼前定格的画面——
清瘦的背影挡在身前,耀眼的红光穿透了他的身体,殷红的鲜血自口中喷薄而出,视野中满是一片红色,犹自散发着诡异的光线……
画面瞬间消失。她坠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
第二日清晨,双目红肿的叶非揉着眼睛出了房门,一眼便望见不远处同样眼周青黑,面色黯淡的齐墨,正安平静静地立在院中,默然无语。
他的身旁站着三位青年侠士,领头的一人,一身劲装短打的扮相,高高的马尾束在脑后,手持长刀,英气逼人,却是关雁。
看她这副装扮,或许是要亲自带人,陪着他们入渝国了……
叶非这样想着,脚下步履不停,走到他们面前。
四小我私家闻声都转过头,齐墨一眨不眨地凝望她,漆黑的眼眸里深邃如海,徐徐浮出无法言说的庞大深意。
两小我私家缄默沉静地对望着。
关雁的眼眸中露出些探究的神色,走到他们身旁,望望这个,再望望那个,叹息着摇了摇头:
“看看你俩,何苦来……”
转头望向齐墨,“兄长,你俩要不要回去补个觉?明天再出发?”
齐墨望着叶非,低声问道:“非儿,走么?”
倒是这两日来,头一回跟她主动说话。
叶非缄默沉静地笑了笑,轻声说:“走吧。”
一面说着,当先走了出去。
余下四人面面相觑,关雁望了一眼缄默沉静不语的齐墨,叹了口气,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
“走吧。”
于是一行五人,从乐林西城门出发,翻越渝凉领土界山——眉山山脉,从渝国边陲小镇孟城,进入渝国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