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离去的意义
辰时初刻,是别苑定下的早膳时间。
齐墨日常为人亲善,从不摆王爷的架子,无论是秋荷、叶非,照旧如今的曦月,一直都是与他同桌用膳,不分主仆。
今日人多,早膳也准备得格外丰盛,侍女一趟一趟地端上各色美食,有差异种类的精致点心、热腾腾的面点、香浓的甜汤、另有好几盘色泽鲜丽的小菜,看得人赏心悦目。
美食上齐了,却没有人下箸。
叶非目不斜视地望着美食,齐墨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曦月毫掉臂忌地直直盯着齐墨,最郁闷的是秋荷,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肚子早就饿了,却不敢第一个动筷,对着美食默默地咽着口水,忍受着内心的煎熬。
齐墨也感受到了尴尬,轻轻咳了一声,第一个举起木箸,向着身旁犹自大眼瞪小眼的三位女子微微示意,“……吃吧。”
叶非面无心情,闻此言便下箸夹了一块糕点送至唇边,小小地咬了一口。
秋荷如蒙大赦,也赶忙取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咬下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嚼了起来。
嚼着嚼着,不知怎的竟噎住了,捂着嘴连连呛咳不止,直咳得双颊通红,眼泪都要滚落下来。
叶非连忙帮她舀了一碗甜汤送已往,挪动椅子坐近了些,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可笑地说:“怎么吃这么急?你慢着点呀……”
缓过劲来的秋荷揉了揉泛着泪光的眼睛,十分欠美意思地望了眼齐墨,又望向叶非,尴尬地吐了吐舌头,“是我太饿了……”
“不外那个糕真是太好吃了!来,你也尝一块……”
说着,下箸夹了一块刚刚一样的点心放进叶非的碗里,“快吃吃看!特别好吃,我适才一激动就呛着了……”
叶非笑着望她一眼,夹起糕点轻轻咬下一口,细细地嚼着。
“怎么样?”小女人的大眼睛闪闪发亮地望着她。
叶非一边吃一边笑着,“嗯嗯,是很好吃,我很喜欢……”
劈面的两人面面相觑地望着。
“有这么好吃么?”曦月捂着唇笑了笑,不着痕迹地瞥了齐墨一眼,也下箸夹了一块同样的糕点送至他的碗里,唇角绽放出柔美的笑容,轻声说:
“你也尝尝吧?墨哥?”
噗。
最后两个字划过两人的耳畔,正在一勺一勺舀甜汤喝的秋荷猝不及防,一口汤直接喷了出来。
这下呛得更厉害了,一叠声剧烈地咳着,才刚缩回去的眼泪又哗哗直流,整个身子乱七八糟,抖个不停。
叶非从怔愣中醒过神来,连忙将她扶稳,手掌覆在她的背心轻轻拍着,另一侧的曦月也看不下去,起身去旁边取了一块手巾,递到了叶非面前,轻笑着说:“……你给她擦擦。”
叶非望了她一眼,接过手巾,帮秋荷轻轻擦拭脸颊上咳出的泪花。
秋荷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接过手巾,揉揉有些发红的眼睛,抬头望见屋中三人全都看着她,脸上挂着各不相同的内涵心情,马上腾地一下红了脸。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曦月一手托着腮,笑眯眯地望着她,“我说秋荷,一年未见,你怎的越发沉不住气了?”
秋荷朝着她做了个鬼脸,撇了撇嘴,不兴奋地说:“不外是喝汤不小心呛着了,关你什么事。”
“你可是这别苑里墨哥身边最亲近的人,这么冒冒失失的,可怎么照顾好他呢?我们看着都不放心呀……”
转头望向坐在一旁发愣的叶非,唇角微微上扬,轻笑着道:
“你说是吧?叶女人……”
屋中三人的目光马上转移到了叶非的脸上,她怔了怔,脸上徐徐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温和地说:“那……就要麻烦曦月女人,以后多多照看着……”
一阵静默。
曦月美丽的眼眸露出深邃庞大的神色,牢牢盯住她,精致的面庞上徐徐浮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你竟会说出这种话来……”她叹息着摇摇头,“生死走一遭,连性格都变了啊?”
叶非微微低下头,唇角牵起若有若无的笑容,轻声说:“不是我变了……”
“以前怎么想,我都不记得了,但我现在觉得,死生之外,别无大事,人死了,一切都随之化为烟尘,再也不存在了。”
“在世的人该要好好在世,珍惜自己得之不易的凡间时光,牢牢掌握眼前触手可及的幸福,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桌上几人的面色都变得庞大起来,叶非微微一笑,望向自始至终不发一语的齐墨,清亮的眼眸里透着真诚与坦率,无比认真地说:
“她当初是为了什么离去?我虽忘了,但所料应是不差……”
“她必是希望你好好在世,品尝美食,夜夜美梦,与相爱之人相依相守,享受凡间里的幸福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已经逝去的人,罔顾自己的性命……”
齐墨漆黑的眼眸中徐徐浮起一层迷蒙的水雾,徐徐蕴出刻骨至深的哀恸与悲凉,她一眨不眨地望着,唇角牵起轻浅的弧度——
“若你不能好好在世,她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呢?”
话已至此,叶非觉得自己应该走了。
能说的话都已经说尽了,齐墨听也罢,不听也好,她也无能为力了,还不如抽身而退,乖乖地滚回鬼门关去,齐墨看不见自己,说不定跟曦月的情感能生长得更快更好呢?
这样想着,心情又无端降低下来了,她吸吸鼻子,觉得很有些欠好受。
望望眼前的庭院,已经看熟了的一草一木,才住了不到一个月,怎的就生出些不舍的情绪来?
另有秋荷,那个大眼睛急性子的可爱女人,给了自己最亲密最友善的陪伴,另有……
她晃了晃脑袋,命令自己不能去想。
这样是对的,各归列位,在世的人好好在世,自己这一缕飘飘荡荡的游魂,也该乖乖地回到阴曹鬼门关,渡过属于自己的漫长岁月。
要是孟梦不介意的话,她就一直待在血河之滨的奈何桥头吧,跟路过的幽灵们聊聊天,听听故事,遇到精彩的便纪录下来,整理成话本,偷偷放在秋荷的案头,她一定会特别喜欢,是不是?
再过五六十年,也许还能碰上寿终正寝的齐墨,心情愉悦地陪着他说说话,听听他讲述后半段幸福的人生,然后亲手盛一碗汤,送他走过奈何桥,开启下一世的轮回之路。
挺好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