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婆婆的心愿
叶非用力晃了晃脑袋,定睛一看——
她独自一人立在小凉亭中,周围哪有什么美人姐姐!
这……怎么回事啊?难不成,刚刚是在做梦?
差池差池,死都死了,鬼还能做梦不成?
叶非一阵模糊,脑海中忽明忽暗,思绪翻涌着起伏着,绕成一团纠缠不清,怎么也想不清楚。
她说我是叶非?又说我是孟婆?
我……到底是谁?
正妙想天开着,却被一阵轻轻的叩击声打断了。
叶非一转头,望见了刚刚鬼门关前美意拉自己一把的老婆婆,现在正躬着脊背立于凉亭之外,一手轻轻敲击着立柱。
青灰色的面庞满满尽是笑意,颔首哈腰地问道:“请问……您是孟婆娘娘吗?”
咦?
叶非上前一步,“婆婆您不认识我了吗?”
老婆婆下意识地退却了半步,似乎觉得不妥,赶忙立正站好,躬下身来陪笑道:“……认识认识,奈何桥边的孟婆娘娘么,哪只鬼敢不认识啊……”
一面瞅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婆子想向娘娘讨碗汤喝,不知道……是不是方便?”
怪了,难道……她也失忆了吗?
叶非的心头掠过些许疑惑,倒也不甚在意,她转过身来,执起锅中的长柄汤勺,便要为老婆婆添上一碗。
汤水清澈见底,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长勺微微搅动,一股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
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汤面,握着勺柄的指尖突然顿住了。
汤锅里反照出一张娇俏的脸庞,明白是刚刚美人姐姐的面容!
一道白光闪过,千奇百怪的破碎画面幻化着掠过脑海,三生石上映出的苍白面容,旁边那张美艳风情的脸,恍模糊惚,晃晃悠悠,不知怎的竟颠倒了过来!
寂静的暗夜中突然传来一丝娇俏地笑声,轻柔邪魅的声音在凉亭中徐徐回荡着——
“妹妹,你就是……孟婆呀……”
“娘娘?娘娘……”
若远若近的召唤徐徐钻入耳中,叶非猛地一回神,对上了老婆婆盛满笑容的青灰色面庞。
颤巍巍的指尖轻轻指了指那口锅,“娘娘,那个……汤……”
叶非愣愣地望了她一会儿,压下混沌的思绪,默默收敛起心神,舀起一勺清甜的汤水,倒入一旁的大木碗中,一勺,再一勺。
蒸腾的热气伴着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老婆婆灰蒙蒙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木碗,徐徐闪出奇异的光泽。
叶非望着她,缄默沉静地笑了笑,将碗斟满,递给了她。
几根枯枝般僵硬的灰色手指小心翼翼地接过,送到鼻头下嗅了嗅,“真香……”
佝偻的身躯微微哆嗦着,污浊的瞳孔幻化出难以言说的庞大神色,似悲似喜,如怨如慕,一时惆怅,一时寥落,碗沿挨上黑紫色的嘴唇,却又轻轻移开。
叶非静静地望着她,“婆婆,您不喝么?”
老婆婆一眨不眨地盯着汤面,清澈的汤水反照出一张青昏暗沉的面庞,徐徐变得模糊而虚幻,叶非揉了揉眼睛再看,汤面上映出的,竟酿成了一张年轻美丽的面容!
蒸腾的白雾热乎乎地弥漫着,诱惑的香味混杂着血河的腥气氤氲在两人周围,汤面荡起浅浅的涟漪,少女的眼眸明亮而清澈,脸上挂着辉煌光耀的笑容。
老婆婆喃喃自语,“这是我年轻的时候……”
四下一片死寂,两人安平静静地望着。
徐徐的,汤水中的画面变了,美丽的少女与一位清俊的书生在桃花树下相依相偎,书生从花枝上采下一朵,小心地插在少女的发髻上,她清亮的眼眸中泛着感人的光泽,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
老婆婆呆呆地望着,灰蒙的眼眸中徐徐凝出一滴污浊的泪珠,溢出干涩的眼角,顺着充满尸斑与皱纹的脸颊徐徐滑落,啪嗒一声,跌入清澈的汤中,激出一圈圈浅浅的波纹。
画面轻轻地摇晃着,书生的身影消失了,少女的眉间浮出越来越浓重的愁绪,再也没有了开心的笑容,漫长的孤寂岁月里,皱纹一点一点爬上平滑的脸颊,一头青丝徐徐堆满了霜雪,青春逝去,容颜已老。
“这位婆婆……”
叶非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唇,是自己在说话么?
不,不是。
眼前徐徐浮出美人姐姐的虚幻身影,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转头望向老婆婆,温柔地问道:“你另有什么心愿未了么?”
老婆婆徐徐抬起头,似是望不见眼前一实一虚,外表看着一模一样的两个身影,只直直地望向叶非,呆滞的眼眸徐徐浮出凄迷的神色,沙哑着嗓音说:
“我就想知道,他是……去哪里了?”
美人幽幽地一声叹息,广袖轻轻一拂,汤水中的画面一晃,浮出清俊书生的身影,却是被一群山匪团团围住,刀尖穿胸而过,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老婆婆发出凄厉地惨叫,干枯的手指再也端不住木碗,砰地一声落在地上,汤汁飞溅,泼湿了半身衣裙。
美人叹了口气,轻轻地说:“他进京赶考途中,遇到山匪,五十年前就已经死了,路过这里,喝了汤,早已入了轮回……”
叶非静静地望着眼前瑟瑟发抖的老婆婆,又望了望不远处依旧飞跃翻涌着的血色波涛,心中模模糊糊地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还未等她细细体会,却像那山中薄雾,风一吹便悄然散去,再也没有了痕迹。
一片死寂。血河之中的鬼哭狼嚎丝丝缕缕地传入耳畔,与老婆婆悲戚的哭声融为一体,在凉亭中徐徐地回荡着。
她弯下腰,将木碗拾起,走到锅边重新舀了满满一碗汤,双手端稳,递到老婆婆的面前。
“前尘已逝,婆婆,喝吧。”
她望见老婆婆干涩的眼角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如小溪一般顺着青灰的面颊急速流淌着,哆嗦的手指接过木碗送至唇边,汤汁混着源源不停滚落的泪水吞入肚腹,一饮而尽。
一片哀泣声中,佝偻的身影越过她们,步履蹒跚地向着前面的拱桥走去,颤颤巍巍,越走越远,徐徐消失在重重迷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