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怕!”郭子琼打断他,“参我的人多了,如今御前的折子都能将我埋了,再多几张也无妨。我只说将军并不交底,这案子便拖着。我拖一日,刑部就拖一日。刑部审人将军还不清楚,堂前二十杖,每回都要受的。”
“轰隆”——
远处的雷声终于靠近,在这沉闷的牢内都听的一清二楚,闪电划过,却并没有穿透这厚重的墙壁给牢房带来一丝灼烁。
恰恰相反,在这不见天日的牢内,叫位林豪生出了一丝绝望和无力感。
油灯依然纹丝不动的燃烧着,不分昼夜,不分四季。
曾经鲜明亮丽堂前阔步的将军,如今成了阶下囚。与自己对立的,却是一个曾经鄙夷的人。
位林豪粗粝的手在地上抓了一把,睚眦欲裂。
突的,在雷声轰鸣中,位林豪暴发而起,握着干草的拳头猛的挥向郭子琼侧脸,带起了一丛粉末。
郭子琼轻松偏脸躲过,脚下一勾,准确的踩到位林豪膝头。
位林豪被踩了一个趔趄,单膝跪地之时,另一腿侧翻扭身,“砰”的一声踢翻了郭子琼的椅子。
郭子琼就在他伸脚的一瞬起身,抓在他肩头,轻巧翻身,却不知怎么手上使力,直接将位林豪的肩头卸了一半。
奕辰的刀又架在了位林豪的后颈,位林豪疼的咬牙,左臂也着实用不上力。
狱中空间狭小又阴仄,位林豪这种跨/马挥刀的功夫不占自制。
不外三两招,就被郭子琼制住,气的一拳捶在地上,手背血糊糊一片。
奕辰叫人来,给位林豪上了锁链,“哗啦”几声,位林豪却几近瓦解大叫。
“郭子琼!我是朝廷命官!你罔顾律法,滥杀无辜,刑上白衣,你,你不配做人,你不得好死!刑部敢动刑,我要见李绒,叫李绒来见我——”
他力大无比,奕辰与两个小兵险些拉不住他。地上枯草与白灰被他抓的一道道,本就辨不出颜色的中衣更滚了一身的脏污。
郭子琼挺直站着,静静看着他嚎叫,随后挥了挥手,淡淡道:“提他老母过来。”
位林豪一怔,随后铁链摇晃作响,不外须臾,就见年过耳顺的老母被两个小兵架着带了过来。
位林豪哆嗦了一下,不再动,也不看紧闭双目的老妪,只死死盯着郭子琼。
“将军——”郭子琼踱步到刑架旁,信手捏起一条铁链,“我紫衙卫十八大刑将军是知道的吧。”
位林豪闭嘴咬牙,下巴不停发抖,鼻孔喷出粗气。
郭子琼放下一条铁链,又捏起另一条,道:“将她绑上,今日不说剁一指,明日不说剁两指。手上剁完另有脚,老夫人剁完另有幼子,就从老弱病残先下手。”
小兵刚一抬脚,位林豪就动了。
铁链哗啦作响,在这没什么声响的狱中尤其叫人心惊。
他膝行了两步,忍住心里难受,“慢着——郭子琼,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两人兜圈子兜了半晚上,位林豪还心存侥幸,却被郭子琼一句话给彻底浇醒。
“你只要告诉我,柳晋叫你做了什么就可以。”
位林豪泄了气,郭子琼原来什么都知道,不外是在等一份证词。
“光凭我的证词,你是扳不倒柳晋的。他是个老狐狸,吃人不吐骨,哪会留下证据叫你去查。”
郭子琼放下手里锁链,踱到位林豪面前,撩袍蹲下,视线与他平齐。
“剩下的事,交给澄安。”
位林豪咬了牙又松开,重复频频,不做回应。
郭子琼站起身,“拿笔墨来,白纸黑字,让他画押。”
走出镇府司,廊外暴雨瓢泼,将院子里一颗榆树浇的摇晃不已。
郭子琼松了松肩颈,仰头望着漆黑的夜,倾盆的雨,默不作声。
他知道柳晋为何要杀连城王,原因虽然并不光一。
但,连城王与酉帝之间的关系定然是其中之一,照旧最重要的一条。
先太子太傅,本就对酉帝正统之位有所忌惮,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又不能接受这样的关系。
无法掌控三军都督府,便掌控了兵部。
北裕关是要捏在手里的,连城王若没了,自然还会有旁人去。
郭子琼捏住眉心,深吸了一口气,缓慢的吐出来。
位林豪说的对,光凭他的证词是奈何不了柳晋的。
想将如今的一品大人拉下来,要徐徐图之。
暴雨下了半宿,终于在将要天亮时停了下来。
晨起空气甚是清新,因下了雨,又显清凉。
淮阴侯府后院的蔷薇开了一片,经一场雨,花瓣雨露,甚是悦目。
眼瞧着要过乞巧节,宁寒溪被萧氏拘在院子里绣嫁衣,前些日子还请了个针线嬷嬷来教,着实将她憋坏了。
这日雨后,也不管地上带水欠好走,就带着篮子在院子里铰了些两色的蔷薇,想着回去做胭脂。
因着她每日都去萧氏房里晨昏定省,这日早上没去,萧氏就叫陈瑶来寻她。
陈瑶被知止引着寻过来,见宁寒溪已经收了剪子要往回走,篮子里塞满了蔷薇。
望着墙上秃了一半的蔷薇,陈瑶惊道:“三妹,你怎,都给剪了?”
宁寒溪转头看了一眼,“过几天还会开的。”
陈瑶与她一同往回走,道:“你当我是孩子,诓我呢。这得等明年了吧。”
宁寒溪害了一声,“二嫂,我出阁之后还不见得能见这么好的蔷薇,就让我过过瘾吧。再说了,去年我做了胭脂也分给你了,你今年不要了?”
陈瑶看了看篮子里的颜色,决定装作不见,“要的,我要那个杏色的。”
两人说着话到了萧氏正房内,萧氏命人摆了些瓜果,“来得正好,吃瓜。”
宁寒溪让知恩将花先送回自己院子,免得萧氏见了也心疼。
见两个儿媳与宁三都坐下,萧氏这才道:“这都是宫里送来的。”
宁寒溪尝了一块香瓜,确实与平日吃的差异,更甜一些照旧次要的,主要是肉中带着醇香。
“可是贡品?”袁氏问道。
萧氏道:“选秀结束了,听说收了一个异族的娘娘,即是那边带来的。”
宁寒溪盯着手里切得整齐的那片瓜,不知为何,又想到了汤泉殿旁的两棵梧桐。
高尚如天子,也不能事事顺心,随处如意。